李杰

摘要：近年来，地方文学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家集作为蕴含丰富地方文学资源的载体，可用于古代文学课程教学。家集中的地方文学资源大致可分为家族文学、地域文学群体和文学理念三部分。在具体教学实践中，可使用突破时空限制、化整为零有机融入课堂以及专题学习与研究创新等教学方法。

地方性是古代文学研究的重要考量因素，学界普遍认为，古代中国的地域性差异造就了文学形态的特殊性，催生出不同类型的地域文学作品，进而导致不同地域文学发展的不平衡性。杨义先生多年前便指出，要重视作家的出生地、宦游地和流放地与文学创作的关系[1]。事实上，古人对地域与文学作品的关系已有深入论述，《隋书・文学传序》即言：“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因此，从地域文化特征角度切入古代文学课程教学，是破解当前古代文学课程难题的路径之一。本文以明清家集为核心研究对象，探讨地方诗文融入古代文学课程的可行性与实践路径，从而为目前的古代文学课程改革提供具体思路。家集是汇合刊印的家族性作品合集，内容多为诗词等文学作品，作者多为一代或数代家族成员；少数家集也收录外姓文人创作，但仅限于与本家族相关的赞颂、酬唱类作品。

明清家集中诗文融入古代文学课程的可行性

中国古代文学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该课程通过引导学生学习各个朝代的作家、作品、文学现象，帮助学生建立对古代文学的基础认知，进而实现价值塑造、知识传授和能力培养三者的融合。在传统教学中，中国古代文学通常以“朝代”为纲、以作家为目，围绕重要文学作品展开分析。但这种教学模式存在明显局限：一是未充分关注地域空间（人类生存环境的地域空间）对作家创作的影响，二是对区域作家群体的研究仅停留在简单身份标签层面，未能结合作家的出生家庭和成长地域，深入探讨其风格特征形成及文学发展的规律。当前，在高校古代文学课程的改革探索中，许多学者提出可将地域文化作为富有潜力和特色的优势教育资源引入课堂。地域文化是特定区域内的特定群体在长期社会实践中创造的物质和精神财富总和，这一资源的引入，势必对高校古代文学产生积极作用，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

丰富和完善课程知识体系

家集作为重要的乡土文化载体，能充分揭示地域因素造就的文学形态特殊性。它突破传统古代文学史教材的断代史体例，从特定地域和特定家庭视角出发，帮助学生认识文学分布状态及发展格局，成为目前古代文学教学的一种新思路。

与之相适应，学术界对明清家集的整理工作方兴未艾，已取得一定成果，如2015年出版的《清代家集丛刊》（全201册），以及《蒯氏家集》《宋荦全集附宋氏家集》《永嘉鹤阳谢氏家集考实》《江阴东兴缪氏家集》等单个家族家集。这些著作从文献学层面，汇集整理了明清时期不同家族诗文创作的基本概况，既凸显了文学作品背后的地域背景，也揭示了各区域文学的内在特质。

从古典文献学视角看，明清时期既有《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等官修大书，也有地方官府修撰地方总志的悠久传统；而特定家族通过修撰家集，将单个文献纳入整个古典文献体系，如清代潘道根编纂《南阳叶氏诗存》，目的之一便是为编纂《胜朝昆山诗存》作准备。

打造富有校本特色的课程

高校古代文学作为发展较为成熟的学科，不同高校的授课内容大同小异。如何挖掘有异于其他院校的教学新内容，进而打造具有校本特色的课程，成为高校当前面临的现实挑战。而强化地域特色文化，是突破这一困境的切实路径。笔者所在的淮阴工学院人文学院，便开设了“运河文学与地域文化”等富有地方文化特色的选修课程，该类课程不仅广受学生欢迎，还获得教学专家的一致好评。

因此，将家集中的诗文部分适当引入课堂，实际上实现了传统文学与地域文化的深度融合。“一方水土养育一家族”，家族的兴旺又会反哺地域的人文内涵；明清家集的编刊者及相关评说者，往往通过特定编纂策略，充分彰显家族文学在地方文学中的价值。这种教学方式既能深化古代文学的课堂体系、加强课程与当代社会的联系，还能依托地域资源开展实践教学，促进教学模式的多样化。

重建学生热爱地方的人文精神

情感道德教育是中国古代文学教学的重要目标之一。明清家集的编纂，可视为振兴家族和地方文化的文化自觉行为。这使得此类作品既非简单的文人别集，也非完全从审美角度辑纂的文学总集，而是具备复合的社会与文化意义，且带有强烈的地方人文价值取向。

家集编纂者往往致力于“使数百年以上祖宗之性情謦，与数百年以下之子孙相接”，以实现“诗存家史、收族敬宗”的目的，从而在无意识中参与了地域文化的构建。正如“一家之集，即乡邑文献之一部；而乡邑文献，亦即全国文化之基础”，从诗文主题看，无论是写景、记事、怀古，还是祝寿、赠答，均离不开地域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

明清家集中诗文的教学资源分类

家集是从家族成员视角遴选而成的物质文本，地域文学意识则是沉淀于地域作品中的文学理念和追求，二者属于不同的文学存在形态。在具体课堂教学中，如何充分利用家集中的诗文，使其与现有教学资源深度融合，已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为此，需要将家集中的诗文进行相应的资源分类，最终实现既突出地域文学特色，又丰富并深化古代文学课堂教学内容的目的。

家集与家族文学

家族文学是构成地域文学的核心子单元，而家集最初旨在收集家族事迹与文学资料，是家族文化记忆的珍贵物质载体，因此，要重点关注与家族文学相关的诗文。这类诗文通常收集数辈人的作品，以颂思祖德、启励后人、增强家族向心力，是文学家族延续书香、坚守“诗是吾家事”理念的重要物质体现，也推动了家族性诗人群体的出现。

同时，明清时期因游宦、行商等导致家族成员离散，使得怀吟思念作品较为盛行。家集对这类诗文的侧重，既加深了族内成员的感情，也隐含着敬宗收族、联络族人的目的。明清时期，私家园林修建盛行，家族成员在这种半封闭空间内游息、应酬、雅集，从而形成了各类家族诗人群体。家集中的女性、姻亲作品，也强化了同一地区不同家族之间的文化联系。例如，《榄溪何氏诗征》等少数家集中专设“闺秀”卷，在此影响下，与何氏有联姻关系的榄溪麦氏也编纂了姐妹诗作合集。

此外，母系是家学传播的重要渠道，家集中有关母教的诗作成为核心主题，通过文字回忆或图像不断丰富家族文化内涵，有效弥补了传统文学史的不足。

家集与地域文人群体

在高校古代文学教学中，地域文人群体是不可忽视的研究对象，如桐城派、常州派骈文、浙西词派、河朔诗派、江左三布衣等。家集凝聚了地方文人群体，推动文学理念在不同群体间传播，促进了文学知识的交流和传播，进而形成富有地域特色的文学氛围。

更进一步说，家集修纂是将个体作品纳入地域文学群体中的“再生产”过程；编纂完成后，家集又成为家族开展社交的媒介。因此，家集中的序跋、评点和诗话评判，是了解地域文人的重要切入点；而赠书、献书等相关社会化运作，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当地的创作风气与评判趣味，由此凸显出地域性的文学流派意识。这不仅是明清时期地域文学发达与交流的结果，也是郡邑文人自我认知成熟和深化的体现。

家集与明清文学理念

家集中亦有大量具有文学史价值的文章值得关注。这类“小传统”文献并不排斥“大传统”主流文学的影响，反而通过多样书写形式吸收经典理论。家集序跋多由名人执笔，如俞樾撰《冯氏清芬集序》、陈澧撰《拙园诗选序》等，主流诗学观念借此融入地方文学传统，经遴选与融合后重新焕发生机。

家集在叙述家族文学传承衍变时，常言及“吾土吾民”，以此强化家族文学在明清地方文学史中的节点意义，如张维屏在《岭海楼黄氏家集》中便强调了黄佐对南园后五子等诗人的意义。可见，这类家族文献能够自觉承载郡邑文学的历史传统，也是地方文学叙述从泛写走向特写的自然转换。

此外，家集之间形成竞争与并进的互动关系。一方面，许多家集刻意凸显自家文学传统特征；另一方面，又强调与郡邑其他家集“齐驱并驾”的关联。不同家集经反复承袭和改进，最终形成合力推动地域文学发展。

总之，地域文学传统的建构是一种主观性的选择和阐释，其方向取决于构建者的现实动机。明清家集揭示了制约这种动机的当时文化或文学处境；在创作层面，表现为对族亲先辈作家的接受与模仿；在理论层面，表现为对乡贤代表的地域文学传统的理解与尊崇；在批判层面，呈现为对地域文学特征的自觉意识与强调；在编纂层面，展现出对以家族为单位的郡邑创作传统的积累与认同。

明清家集中诗文的教学实施途径

在中国古代文学教学中引入明清家集中的诗文，本质上是从地方文化角度帮助学生理解古代作品，通过强化现实感受打破数百年的时空隔离。在具体教学中，笔者尝试采用新方法，力求将这些诗文融入课堂，具体途径大致有以下几种。

身临其境，突破时空限制

古人创作的诗文作为个体主观感受的文本反映，往往带着特定的时空背景。如今解读时，时空错位易导致理解困难，难以使学生在课堂上与作品形成思想共鸣与认同，这也是长期以来中国古代文学授课中的难题之一。而明清家集诗文的引入，在一定程度上可解决这一难题，许多古典文学作品创作于家庭内部，且部分相关园林建筑仍保留完整。笔者在讲授“绍兴八才子”等明清江南文学流派时，便充分利用绍兴地区家集中的相关信息，爬梳现存遗址，还原文人生活的具体场景，以此唤起学生与作者的情感共鸣，进而帮助学生加深对古代文学作品的理解。

化整为零，有机融入课堂

在中国古代文学教学中，明清家集中的诗文仍需置于整个文学史发展脉络中处理，而非简单将其视为“家族的文学史”，更不可偏离主流文学理论知识。为此，需采用化整为零的方式，打破原有地域文学的体系结构，将碎片知识重组后，有机穿插在主流文学脉络中讲授。

例如，讲授清代桐城文派时，可将桐城家族文学的发展引入课堂，指出家集的大量刊刻推动了文学体系的建立，从乾隆时期的《述本堂诗集》，到嘉庆和道光时期的《桐城方氏诗辑》，再到光绪时期的《桐城方氏七代遗书》，皆为重要例证。姚鼐曾言，“方氏明时多达人君子，自文忠公（方中履）以上，名著海内，人知之矣。逮入国朝，英贤继踵”。正是在这种绵绵悠长的家族文学传承中，才涌现出方苞等桐城派大家。除方氏外，桐城姚氏、马氏、张氏等家族的文学兴盛和家集盛行，共同造就了清代桐城文学的繁荣。

专题学习与研究创新

大学课堂除讲授基础性内容外，还需培养学生的创新性思维。但过去，中国古代文学教学中普遍存在“老套路，老思维”的问题，学生被动接受教材观点，缺乏质疑权威结论的动力。针对这一现状，可尝试将地方诗文引入课堂，以“新内容”引导学生进行“新思考”。明清家集中存有大量闺秀诗词，部分家集将其单列为卷，甚至出现单独的闺秀文集，如袁枚编选的《袁氏三妹合稿》《湘潭郭氏闺秀集》《阳湖张氏四女集》等。研读这类文学文献，既能深入了解明清文学的细节与女性作家群体的创作力，也为从性别角度考察明清文学图景提供了基本材料。

简言之，家集凸显出特定地域内强烈的文学自觉意识，其所保存的诗歌既展现了明清时期中国文坛的内在蓬勃动力，也改变了传统以思潮和时尚为主导的文坛格局，推动了文学流派的多样化。因此，明清家集在当前古代文学课程教学中具有广阔应用前景，尤其当我们关注到家集本身的多层面、多向度内涵，沿循“促成家集出现的诸多因素、家集的修纂及其与地域文学传统建构”这一基本思路，将个体文人作品置于家学家风、幼教师承、地缘关系等多种因素混合交织的历史语境中重新解读，便能更充分揭示明清时期中国地域文学整体呈现的丰富性与独特性。

在具体教学中，可通过分析地方世家如何借助家集编纂策略体现其文学理念，发掘家集与明清地域文学相通的内在机制、不同家集之间的关系，以及围绕其在整体上如何塑造地域文学意识等子问题展开。这一研究思路既是对“进入过程的文学史研究”的实践，也能对传统文学史叙述中的矛盾与裂缝作出疏通或弥合性解释。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清初岭南寺院与地域社会互动关系研究”（20CZS066）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淮阴工学院人文学院）

参考文献：

[1]杨义.重绘中国文学地图与中国文学的民族学、地理学问题[J].文学评论,2005(03):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