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心雨 刘澳

摘要：随着技术的持续更迭，人类社会迎来了全新的数智时代，数字化与智能化深度融合，各类新兴技术不断涌现，物联网、云计算、大数据、元宇宙、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新技术以数据驱动为核心，正重塑信息的生产、传播与利用模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共图书馆法》第八条明确提出“国家鼓励和支持发挥科技在公共图书馆建设、管理和服务中的作用，推动运用现代信息技术和传播技术，提高公共图书馆的服务效能”。除了法律规定，国家还在政策层面持续发力，从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到部署“数字中国”战略，再到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强调要加快适应信息技术新形势，提升数字文化服务能力，形成了层层递进的战略推进脉络。由此可见，公共文化数字化建设已被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

当前，数智化转型已进入深水区，公共图书馆作为社会主义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受到了数智化带来的强烈冲击，传统以纸质资源和物理空间为主的服务体系已难以满足用户对即时性、个性化和交互性知识服务的需求，其功能定位和服务范式正面临重构压力。因此，无论是顺应技术与文化融合的大势、响应国家相关政策要求，还是突破自身传统服务效能瓶颈、提升用户体验，数智化转型都是公共图书馆挣脱传统桎梏、重塑社会价值的“华山一条路”。

公共图书馆数智化转型

数智时代区别于以往时代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其深度融合了数字化与智能化，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新质生产力，并推动了社会经济结构的全面转型。数智化以数据要素化、算法智能化、算力普惠化、连接泛在化、平台生态化五大核心要素为技术支撑体系，以人工智能、区块链、物联网、元宇宙等技术为核心驱动力，正推动社会向数据互联、虚实共生的智能形态演进。这种技术嵌入不仅重构了信息交互方式，更催生了知识服务的精准化、场景化需求，为公共图书馆的读者服务带来重构式的范式革新。例如，图书馆利用虚拟现实技术充分调动用户的触觉与听觉感知，为用户提供情景化、交互性、沉浸式的全新阅读体验，可有效减少时间和空间局限对读者产生的认知阻碍，深化其阅读理解；通过部署智能感知系统，图书馆可动态解析用户的多元知识需求，依托机器学习构建个性化推荐模型，使文献资源精准匹配读者需求；将数字孪生技术应用于图书馆运行维护平台，可以通过在极短时间内完成ISBN识别、分类号匹配，同步生成标准MARC数据，有效提高图书上架效率，并通过RFID识别和AI机器人实现图书的自动分拣和运输，大幅提升图书馆的管理与运营效率。

数智时代的到来，给公共图书馆的服务模式创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面对快速迭代的高新技术和日趋多元化的受众需求，公共图书馆作为知识传播与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应以数智技术带来的理念创新和技术支撑为重要契机，在服务理念、运营管理、资源整合等方面加快革新脚步，拓展服务边界，“重现昔日荣光”。但需要注意的是，数智技术本身是一把双刃剑，公共图书馆在把握服务升级机遇的同时，需要警惕随之而来的信息安全、技术异化等潜在风险，亟须通过建立数据安全防护机制与数字包容服务体系等方式走出困境，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关怀的平衡中完成智慧化蜕变。

现实挑战：数智化转型的多维矛盾解析

技术主导与主体弱化的冲突悖论

数智技术的深度嵌入使用户行为模式从传统的主动选择逐渐演变为隐性的被动接受，引发了技术主导与主体性弱化的结构性矛盾。算法推荐系统通过实时采集和深度挖掘用户行为数据，为用户提供个性化推送服务，表面上优化了用户体验，但也通过“过滤气泡”效应剥夺了用户获取多元内容的可能性。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个性化推荐会不断强化同质化内容的推送，使用户信息视野窄化，容易导致用户认知局限于类似“蚕茧”的同质化信息环境中，进而加剧“信息茧房”效应。根据技术接受模型，用户对算法的依赖程度与其感知易用性、有用性呈正相关，但长期过度依赖容易诱发其认知惰性，进而抑制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的培养‌。这种技术异化不仅削弱了用户作为服务对象的主体性，还使得个体陷入认知极化困境，形成技术工具理性过度扩张与人文价值理性严重缺失的深层冲突‌。

数据安全与知识版权的双重隐患

在数据安全方面，公共图书馆尚未制定针对读者个人数据保护和利用的具体管理规范，无法在保护用户隐私和提高图书馆智能服务水平之间寻求平衡。一方面，公共图书馆为了给用户提供精准的个性化服务，内容推荐算法系统需要获取更多、更精细的个人敏感信息及阅读行为轨迹等数据，继而进行云端存储、挖掘和分析，如果数据使用不当或遭到泄露，可能会导致信息贩卖、电信欺诈等，给用户的生活和工作带来不利影响，进而可能引发用户对公共图书馆的信任危机。另一方面，多数公共图书馆在数据采集、存储、分析等处理过程中缺乏完善的制度和技术保障，加上资金不足导致加密技术落后，可能会遭到网络黑客的非法入侵，恶意篡改和窃取个人信息与文献资源等具有高度隐私性的信息，甚至可能产生系统瘫痪、数据损坏等严重后果，对公共图书馆的运营和用户的信息获取准确性产生负面影响。

在知识版权领域，数字资源的多终端分发机制削弱了传统版权控制的有效性，文本挖掘、生成式AI技术的应用模糊了资源合理使用与侵权责任认定边界，使公共图书馆在网络传播、跨机构共享、资源数字化和长期保存等流程中容易面临版权纠纷。同时，版权确权追溯困难和利益分配机制缺失，加剧了法律争议风险。

技术普惠与“数字鸿沟”的适配难题

数智技术的广泛普及并未如预期般实现信息公平，反而因个人资源禀赋的差异催生新型数字排斥。不同年龄段、教育背景的人群在数智技术的使用能力上存在差异，这可能导致部分相对弱势的群体无法有效享受数智技术带来的方便与快捷，从而加剧社会的“数字鸿沟”。老年人、残障人士、农民工、低收入者等特殊群体，在设备接入、技术使用、信息理解层面面临如下障碍。首先，智能终端的高成本与操作界面的复杂性形成物理接入壁垒，被数智时代拒之门外；其次，这些群体信息素养水平不高，导致无法适应语音识别、图像交互等技术对文化水平与认知能力的要求，从而形成使用效能落差；最后，信息内容的算法偏向性，如过度依赖文本媒介，加剧了文化适配困境‌。数智技术赋能异化为新的服务壁垒，不仅未弥合数字鸿沟，还进一步加剧了信息的不平等现象。

技术迭代与素养断层的失衡困境

随着数智技术的快速迭代，部分公共图书馆馆员的信息素养水平无法与其相适应，导致面临“技术认知鸿沟”与“工具价值折损”的双重困境。一方面，公共图书馆因资金不足缺乏对高素质人才的吸引力，馆员普遍不具备与技术相关的学科背景，导致馆员对生成式AI、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新兴技术的原理内涵与应用逻辑存在理解偏差与不足；另一方面，公共图书馆对馆员的培训体系较为传统，普遍聚焦文献管理、分类编目等基础能力，缺乏对数据分析、智能系统运维等数智技能课程的涉及，导致其技术工具利用率低下。例如，人工智能沦为机械问答工具，馆员无法挖掘其更深层的功能价值，甚至在实施数智建设项目时难以结合馆情进行服务创新‌。这种认知和能力上双重“技术债务”的持续积累，不仅使得馆员无法运用最新技术为用户提供最优质的服务体验，还会引发图书馆服务创新的滞缓。

制度供给与监管体系的滞后真空

在数智化转型进程中，制度供给与监管体系的滞后真空已成为制约公共图书馆服务效能提升的关键因素之一。技术迭代的指数级演进与制度建设的渐进式调适形成极大的矛盾失衡，主要表现为技术研发周期与相关政策施行的时间错位，导致新兴技术应用与既有制度规范间产生适配性断裂，形成规制盲区。此外，技术伦理的复杂性与监管框架的稳定性存在内生冲突，数智技术广泛应用带来算法歧视、数据垄断等负面现象，如缺乏系统性约束机制会使用户被隐蔽地物化和工具化。技术应用引发的权责归属问题尚未形成明晰的治理规则，多方互相推脱最终使用户成为受害者。这种制度性滞后不仅造成技术风险传导的“监管飞地”，更导致技术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严重失衡，最终使得公共图书馆在数智化转型中面临治理效能损耗与公共性消解的双重困境。因此，必须充分认识到，制度供给的时空延滞本质上反映了技术治理中工具主义导向与制度理性建构的认知错位，亟待通过前瞻性制度设计和强有力监管体系对数智技术的应用进行合理合法的规制。

破局路径：数智化转型的范式重构探索

价值理性锚定：技术伦理的协同嵌入机制‌

构建以人文价值为导向的技术伦理框架，平衡技术理性与价值理性，需建立在算法向善的原则上，通过制度设计与技术改进的双向协同实现。设立‌技术伦理委员会，以图书馆馆员、伦理学家、技术开发者和用户代表等多元主体为核心成员，制定动态更新的数智服务伦理准则，明确技术应用的不伤害原则、公平性原则与用户主权原则，以及算法设计中的公平性、透明性、可控性等核心指标，将人文关怀嵌入算法设计全流程。要格外注重保护用户主体性，促进认知多样性，避免“信息茧房”效应与认知极化困境。公共图书馆要提升推送内容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严禁推送高度同质化内容诱导用户沉迷，不得强制用户选择兴趣标签，规范设置“不感兴趣”等负反馈功能，构建“信息茧房”防范机制。用户触发“不感兴趣”操作后，系统需即时响应并明确告知调整逻辑，如“将减少同类主题资源推荐”；同时，记录该偏好调整轨迹并允许用户在“推荐设置”中回溯修改，保障其对推荐算法的知情权与控制权。在此基础上，还应主动嵌入“探索性推荐”模块，每周为用户推送1―2篇跨领域、非偏好关联的优质资源。例如，为常浏览文学类文献的用户补充科普、历史类精选内容，并标注“探索推荐”标识以区分常规推送，引导用户突破认知边界。技术伦理委员会需每季度对推荐算法的内容多样性指标进行评估，通过分析用户负反馈处理效率、跨领域推荐点击率等数据，动态优化算法参数，避免系统因追求短期用户停留时长而陷入同质化推送惯性，切实将人文关怀转化为可落地的技术规制细节。

普惠服务矩阵：多维数字包容体系构建‌

通过实施数字包容赋能计划，可以加强数字包容性建设，提升社会公众的信息素养，打破数智化技术带来的服务体验门槛，消除设备接入、技术使用、信息理解等层面存在的障碍，尤其要关注特殊群体的技术使用需求与信息平等需求。构建“总馆―分馆―智慧驿站”三级服务节点，联合社区开展数字扫盲工作，形成‌社区嵌入型服务网络。开设‌基础信息素养课程，涵盖数据隐私保护、智能设备操作等模块，采用微证书体系认证学习成果，以此提升全民素养。

为确保数字包容赋能计划的实施，应进一步设计分层培训机制，面向老年、残障等特殊群体提供定制化适老化改造与多模态交互服务，从而在“总馆―分馆―智慧驿站”社区嵌入型服务网络中全面实现技术无障碍与信息平等。设计分层培训机制，针对不同群体的能力特征开展有针对性的服务。针对老年群体进行‌适老化技术改造，一方面，设置银发数字辅导员，提供定制化服务与支持；另一方面，开发适老化智能终端，改造交互界面，开发“低代码―高兼容”服务界面，实现语音导航放大、手势识别和操作简化、增强现实导览等功能。除了上述路径，还要兼顾社会包容性，为‌残障群体开展专项服务，构建多模态交互矩阵，包括为视障用户设计声纹图书检索系统、为听障读者开发AR手语翻译助手。赋能计划需与相关行业协同推进，联合科技企业建立数字包容实验室，开展辅助技术的迭代测试与商业化推广。

素养进阶工程：馆员―技术共生型能力重构‌

构建与数智技术迭代相匹配的技能更新培训体系，加强馆员对新兴技术的认知与技能储备，提升馆员对技术工具的利用率与深层价值挖掘能力，是数智时代公共图书馆人力资源转型的必要举措。通过实施馆员素养提升计划，涵盖馆员的准入、培育、评估过程，满足公共图书馆对馆员队伍的人才需求。在构建与数智技术迭代相匹配的馆员素养提升计划的同时，需同步建立跨学科人才引进标准、分层培育体系及能力认证机制，以实现从引才、培训到评估的全流程闭环。第一，人才引进标准，建立跨学科人才引进标准，在招聘环节增设数智工具应用、数据分析能力等考核维度，优先录用具有“图情+技术”复合背景的人才；第二，‌分层培育体系，设计强调数智技能和工具应用的基础操作层、强调用户行为数据解读的中端分析层、强调AI技术协同创新的高端决策层的三阶培训矩阵，引入数据分析、智能系统运维等数智素养相关课程，并配套开发图书馆元宇宙实训平台，将理论转化为实践；第三，‌能力认证机制，联合行业学会制定《图书馆馆员数智能力评价标准》，将技术应用成效纳入绩效考核，建立与职称晋升挂钩的持续学习激励机制。

这种方案强调制度创新与技术赋能的协同作用，既包含硬性的能力标准设定，又注重柔性组织文化的培育，通过构建“标准牵引―课程实训―价值认同”的闭环体系，系统性破解馆员对数智技术不会用、不愿用、不善用的深层矛盾。

韧性治理框架：制度创新的风险规制范式‌

制度供给方面，设置‌风险熔断机制，开发技术应用风险预警系统，对异常数据访问、算法歧视投诉等设置阈值触发熔断。同时，配套制度的完善需引入监管沙盒机制，在限定区域内试点新型服务模式，通过压力测试验证制度有效性并进行推广。

韧性治理框架需从三个层级构建协同监管体系。第一，‌政府层级制定《数智阅读服务安全标准》，设立算法备案审查制度，要求核心推荐模型提交训练数据集说明与偏差检测报告；第二，‌行业层级成立图书馆数智化联盟，建立技术应用风险动态评估机制，定期发布《智慧阅读伦理白皮书》；第三，‌机构层级设立用户权益救济专员岗位，构建“算法投诉―人工复核―补偿执行”的闭环处理流程，保障用户知情权与异议权。

综上所述，数智时代，积极推进公共图书馆服务范式的重构，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和现实意义，公共图书馆数智化服务生态的构建，本质上是技术逻辑与文化价值的辩证统一过程。面对由用户需求多元化和应用技术革新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公共图书馆应从技术伦理、数字包容、馆员素养、治理体系四个维度构建“有温度”的技术应用框架和“有精度”的服务供给体系，这既能充分释放技术红利，又能坚实守卫人文内核。未来，随着数智技术的不断发展和应用实践，公共图书馆要顺应时代发展潮流，着眼构建人机协同的智慧生态，在技术创新中不断完善智慧服务体系，延续自身作为公共文化服务机构的价值使命，实现“科技赋魅”与“人文复魅”的有机统一，最终为推进图书馆事业发展和建设学习型社会添砖加瓦。

本文系张家界市图书馆学会立项课题“数智化视角下湘西地区公共图书馆阅读推广研究”（课题编号：zjjtsgxh2024017）的研究成果之一。

（作者单位：吉首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