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静芸

摘要：近年来，以购买ACGN周边商品为特征的“吃谷”亚文化消费持续升温，且呈低龄化趋势，成为影响少年儿童成长的新型文化现象。研究发现，少年儿童“吃谷”行为是符号消费、情感投射和圈层归属共同作用的结果，既有助于情感调节、社交拓展、审美培养与文化自信，也在消费主义的裹挟下潜藏着文化浅薄化、观念异化和社交窄化等风险。为促进“吃谷”亚文化消费的健康发展，可按照从外部治理到内生自觉系统的逻辑，构建底线规制、价值导引、能力筑基、生态培育四维协同引导体系。

当前，“谷子经济”持续火热。“谷子”由英文“Goods”（商品）音译而来，泛指所有依托漫画（A）、动画（C）、游戏（G）、小说（N）等版权作品衍生出的周边商品，购买这类商品的行为被称作“吃谷”。

从线上社交平台到线下实体商圈，“吃谷”已经演变成不容忽视的社会经济潮流。值得关注的是，“吃谷”在小学和初中阶段的少年儿童中日益流行，呈现出低龄化趋势。庞大的市场规模与快速增长的用户群体，特别是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的深度卷入，使得“吃谷”远超单纯的商业行为，成为值得学界深入审视的社会文化议题。

少年儿童“吃谷”亚文化消费的行为逻辑

少年儿童的“吃谷”行为并非简单的物质获取，而是融合符号消费、情感投射与圈层归属多重动因的复杂动态过程，并且在不同年龄阶段呈现差异化特征。

符号消费：符号建构意义

符号消费理论是后现代主义消费社会研究的核心框架之一，其核心观点是：消费的本质并非对商品“使用价值”的占有，而是对商品所承载的“符号意义”的追求。

“吃谷”就是一种典型的符号消费。作为ACGN等IP的衍生周边产品，“谷子”承载着特定的文化内涵与象征意义，成为二次元文化的鲜明符号。

就少年儿童而言，每款“谷子”背后都代表着特定的动漫角色、情节，是连接虚拟世界和现实生活的实体。在借“谷子”宣告自己的兴趣归属的同时，少年儿童也凭借“谷子”这一符号与他人产生情感联结，这种符号互动满足了少年儿童希望得到群体识别与接纳的心理渴望。符号在传播期间还会激起少年儿童的模仿与从众心理，从而使得“吃谷”行为呈现传染性与群体性特征。

情感投射：情感强化动机

“吃谷”行为的起点是少年儿童对动漫、游戏等作品及其角色的浓厚兴趣和情感投射。从情感维度看，“吃谷”行为往往源于少年儿童内心的多种情感诉求，是一种情感实践：少年儿童在其中表达自我情感、学习情感管理，并在群体情感氛围中深化对所属圈层的情感依恋。

“谷子”作为IP的代表符号，实质上为未成年人提供了情感投射的具体对象――角色的形象、情节的记忆，并通过实体化符号被锚定，使抽象的情感有了附着点。同时，这种情感投射的深度和复杂性随年龄增长而变化。

圈层归属：圈层巩固行为

“吃谷”行为并非单一孤立的消费现象，而是嵌入特定亚文化圈层的社会行为，受圈层规范、价值观念及互动模式的强烈影响。

少年儿童通过加入“谷圈”获得归属感与社交满足。在“谷圈”中，爱好者们会采用特定术语和暗号进行交流，建立起属于自己圈子的规矩；同时，对圈外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以确保圈层的纯净性与独特性。当越来越多的低龄学生进入“谷圈”后，圈层的氛围与规则也会随之进行调整，以契合新成员的特点。

“吃谷”亚文化消费对少年儿童的正向价值

从积极的角度看，“吃谷”这一新兴亚文化消费现象对少年儿童的个体发展具有多方面的正向价值，这些价值在不同学段的体现各有侧重。

情感调节与心理慰藉

面对成长过程中来自学业、人际等方面的挑战，少年儿童内心往往需要一个情感寄托的出口。“吃谷”恰恰是缓解其学业和人际交往等压力的有力寄托。在“吃谷”过程中，他们在喜欢的角色身上获得情感共鸣、激励等丰富的积极感受，从而在虚拟世界里获得真实的情感满足。

对于年龄较小、情绪调节能力尚在发展中的小学生而言，“谷子”提供了一种直接、具象化的心理安慰。初中生则需要面对更为繁杂的青春期困扰，“谷子”承载的情感价值愈发深刻，成为他们在现实世界碰到挫折时的“精神乌托邦”，从中获得持续的精神支撑与鼓励。

社交纽带与身份建构

“谷子”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种“社交货币”，是少年儿童加入趣缘群体、锻炼社交技能的媒介，以线上“晒谷”、线下物品互换、参与漫展等活动为载体，少年儿童能迅速辨认出“同好”，并结识兴趣契合的伙伴，进而在分享交流中获得群体归属感。“谷子”交易、“扫街”等均牵扯到估价、议价、鉴别真伪等市场交易的窍门，为少年儿童提供了知晓成年世界经济与社交规则的途径。

审美创造与文化自信

“吃谷”还能对少年儿童起到审美启蒙、创造力和文化自信培育的作用。许多“谷子”设计精美、富有创意，在收集和欣赏过程中可以潜移默化地提升少年儿童的审美情趣，成为审美启蒙的载体。以“谷美”（对谷子进行美学布置和摄影）为代表的二次创作行为，可以培养少年儿童的创造力和动手能力。

优秀的ACGN作品及其周边“谷子”还能成为正向价值观的有效载体。《哪吒之魔童闹海》这部作品传递的内核包括友情、勇敢、坚持、团队合作等积极的价值理念。同时，许多“国谷”（国产IP周边产品）背后的作品往往会融入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再用现代化审美和叙事逻辑呈现，成功跟年轻一代产生情感链接。吃“国谷”的过程，也是在潜移默化中生长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与自信的过程。

少年儿童“吃谷”亚文化消费面临的风险

尽管“吃谷”行为承载着满足少年儿童情感、社交与文化需求的积极价值，但任何一种亚文化现象在被卷入消费主义的巨大浪潮后，都不可避免地面临着被扭曲乃至异化的风险。由于认知能力和自控力尚在发展，少年儿童在“吃谷”过程中面临的风险尤为突出。

文化内涵异化：从“内容欣赏”到“符号追逐”的失衡

健康的“吃谷”行为，基于对ACGN作品内容的深刻理解与情感共鸣。如前文所述，“谷子”是这份感情的延伸和纪念。但在消费主义的裹挟下，文化内涵面临异化风险，原本以欣赏IP作品为核心的文化消费行为，逐渐异化为对商品符号价值的追逐，导致文化消费本身的意义被稀释。

当购买行为脱离了对文化内容的欣赏，就变成了空洞的符号消费。在“炒谷”热潮、“厨力焦虑”（因没有足够的财力购买大量周边产品、限定商品或参与各类消费活动，而产生的一种情感焦虑或心理压力）的影响下，部分少年儿童的关注点发生了偏移。对IP的故事内涵和精神价值的关注转向“谷子”的稀有度（如“烫门”“海景房”）、市场价格、升值潜力，以及拥有它能带来何种社交地位。本末倒置之下，文化消费的过程变得浅薄，使“吃谷”文化失去原本应有的精神滋养作用。

社会关系异化：从“兴趣社群”到“现实疏离”的异变

“吃谷”本身与对虚拟作品的喜爱和投入相关，少年儿童若过度沉迷“谷圈”，则可能过度依恋虚拟世界，而让现实疏离感进一步加剧，进而影响其正常学业及日常的人际交往。

亚文化社群在具有强大内部凝聚力的同时还带有一定的排他性。部分少年儿童或许会把大部分社交精力投入“谷圈”，缺少和不同背景人群交往的意愿与能力，与现实生活中的家人、同学等产生疏离，引起社交圈子的窄化。强烈的圈层认同有时会引起群体之间的对立及网络冲突，这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对少年儿童的社交心理造成负面影响。

消费观念异化：从“为爱发电”到“为钱焦虑”的偏移

少年儿童往往涉世未深，心智尚不成熟，容易沉迷于“吃谷”而产生非理性消费。

在商业营销的作用下，“吃谷”市场充斥着概率盲盒、限量炒作、圈层鄙视等套路。一些孩子对购买“谷子”的痴迷超越了单纯的爱好，发展成一种上瘾行为，为了集齐周边产品而盲目消费、过度消费。

圈层文化进一步强化了异化逻辑。“谷圈”中存在将“食量”（购买数量与金额）等同于热爱程度，以“稀有款”构建身份壁垒的导向。这种逻辑将情感表达异化为赤裸裸的消费力比拼，使“吃谷”行为从情感寄托变成沉重的精神枷锁。

消费观念异化带来的危害是全方位的。对于经济来源有限的少年儿童而言，过度消费无疑会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有人瞒着家长挪用生活费，有人甚至陷入财物诈骗陷阱。此外，还可能使少年儿童形成崇尚物质、爱慕虚荣的心态，对其世界观、人生观的形成产生不良影响。

市场乱象与权益侵害风险

“谷子经济”的火爆催生了一个庞大但尚不规范的二级市场，其中乱象频发：拼团依赖个人信用，团长卷款跑路、瞒报导致团员钱货两空，维权难；商品质量差、超长预售、延期发货，甚至商家跑路事件频发；盗版“谷子”屡禁不止，因单价低、仿制门槛低，不法商家仿热门牟利，销售劣质甚至有毒盗版，辨别力弱的少年儿童易中招。

此外，不法分子利用少年儿童对“谷子”的迷恋，以免费送、低价福利、高价收购等话术诱导消费、诈骗，套取钱财或个人信息，甚至恐吓。典型案例中，13岁学生买排球少年徽章被诱入QQ群，诈骗分子冒充民警逼其用父母的手机银行扫码转账，导致该生被骗近万元，身心受创。

不良内容渗透与道德风险

值得警觉的是，二次元亚文化中还可能掺杂一些不良的内容与价值取向，部分“谷子”产品自身或其背后的IP含有暴力、色情等不适宜未成年人的元素。这些不良信息会在悄然之间扭曲少年儿童的审美认知及价值判断，对他们的成长产生负面效应。

在“谷圈”的网络社群中，存在网络欺凌、语言暴力等不良现象，可能会对少年儿童的心理健康造成一定损害。少年儿童正处于价值观构建的关键阶段，鉴别力与自我把控力不强，易受不良文化的侵扰，必须加以恰当的引导，否则风险难以把控。

引导对策：走向理性与共治的少年儿童文化消费

在尊重少年儿童文化选择权的基础上，按照从外部治理到内生自觉的逻辑，构建引导体系，系统性地化解风险，有助于放大“吃谷”的积极价值。

底线规制：划定市场边界，压实平台责任

治理的首要环节在于净化外部消费环境。政府监管部门需从源头规范市场行为，为少年儿童“吃谷”划定安全的边界。相关责任主体应严格执行《盲盒经营行为规范指引（试行）》等法规，严禁向未满8周岁未成年人销售盲盒；加强对“谷子”产品的内容审查，杜绝软色情、暴力等有害信息；严厉打击私域交易中的诈骗、盗版和恶意炒作行为。同时，要压实电商平台和社交媒体的责任，要求其建立清晰的消费提醒机制、未成年人消费保护模式和便捷的维权通道，从技术和管理上为少年儿童的消费安全保驾护航。

价值导引：对话代替说教，实现双向对接

引导的关键在于“融通”，即在理解和尊重亚文化的基础上，实现主流价值观与少年儿童亚文化的有效对接。教育者应摒弃将“吃谷”视为“玩物丧志”的偏见，主动了解“谷圈”文化，与孩子建立对话。少先队组织在此可发挥独特作用，通过开展“动漫文化分享会”“我最喜爱的国创IP”等主题队会，引导队员深入探讨“谷子”背后的文化内涵、角色品质和时代精神，将对“物”的喜爱提升到对“文化”和“价值”的欣赏。学校可将“谷美”创作纳入美术或社团活动，为学生的创造力提供展示平台。

能力筑基：培养批判思维，提升综合素养

赋能是引导的核心要点，助力少年儿童培养独立判断与自我控制的能力，需要家庭、学校和少先队组织一起发力。家庭监护人可与孩子共同制定消费契约，增强其预算管理与规划的能力；学校与少先队组织需系统性地开展媒介素养与财经素养教育。例如，少先队可与银行、社区等社会资源联合，实施“小小银行家”“消费陷阱快知道”等实践活动，运用情景模拟、案例研讨等途径，协助队员识别盲盒、限量款这类营销策略下的消费主义陷阱，提高其抵御金融风险的意识，分辨圈层中的攀比氛围，坚守自身价值判断。

生态培育：推进圈层自净，造就健康风尚

引导的核心目标是推动亚文化社群健康自洽地发展，教育者和相关平台可以考虑适度介入，促进和帮扶“谷圈”营造积极、理性的文化环境，联合圈子里的代表人物共同倡导“理性消费、为爱发电”的理念，抵制高价倒卖以及攀比之风。相关平台可开辟“优秀谷美作品展示区”“理性消费心得分享”等板块，为积极健康的圈层行为给予流量倾斜和正面激励。依靠外部赋能与内部培育，引导“谷圈”构建良性的社群规范，使其真正成为少年儿童健康成长的积极力量。

“吃谷”行为本身并不是“洪水猛兽”，无须谈之色变。作为数字时代文化消费变革的缩影，其本质是少年儿童在虚拟与现实交织中寻求主体性表达的特殊实践。对少年儿童“吃谷”行为应辩证地对待：既不可以简单禁止、一味压制，也不能撒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家庭的爱护与规矩、学校的教导与活动、社会的规范与文化格局，还有少先队组织的引领与陪伴，都有着不可或缺的意义。只有各方协同努力，才能为少年儿童创设一个既多元又健康有序的成长环境，让他们在享受二次元文化独特魅力的同时在正确价值观的指引下茁壮成长。

本文系2025年浙江省少先队研究课题“少年儿童‘吃谷’行为解码及引导策略研究”（项目编号：ZS202559）的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