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竟然

摘要：婺学作为宋代理学的重要学派，其“经史并重”传统在金华道情这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叙事实践中具有深厚的思想渗透力。现旨在探讨婺学核心理念如何在金华道情的叙事结构与文化传播中得到体现与创新。文章采用文献分析、文本解读与符号学方法，梳理婺学理论与民间艺术的互动关系，金华道情在历史叙事与伦理传达中有效融合婺学义理并形成独特的地域性文化表达模式，不仅有助于推动地方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路径探索，还能够强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社会认同与传播价值。

婺学作为南宋时期兴起于金华地区的重要理学体系，强调伦理规范与历史经验的有机结合，其“经史并重”思想在宋代学术格局中占据重要地位。金华道情作为该地区独特的民间叙事艺术形态，不仅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还体现了深厚的儒家价值观念。随着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不断推进，传统学术思想与地方文化表达之间的互动愈发受到关注，金华道情所承载的婺学精神成为连接经典儒学与民间艺术的重要桥梁，研究该传统在道情叙事中的表现方式与现代转化路径，既是对地域文化根脉的深度追溯，也是回应当下文化创新发展诉求的实践探索。

婺学“经史并重”理念的历史演变与理论内涵

“经史并重”思想的儒学渊源与婺学发展路径

儒学自先秦时期核心思想体系初步形成，至两汉时期进一步强化“经”与“史”的关联，《尚书》《春秋》《左传》等经典文献即以史实记录承载伦理义理，成为儒家教化体系的重要载体。宋代理学重建经史关系的核心地位，使得“经史并重”成为理学思想运行的双轨结构，在这一基础上，婺学发展出自身独特的诠释方式，特别强调经典训诂与历史事理的内在贯通。吕祖谦作为婺学代表人物，其注解《春秋》与《大学章句》所体现的义理追溯与史实考辨并重的学术姿态，深刻体现婺学对传统儒学结构的内化与地方性重塑，他提出“学以致用”的治学路径，以《吕氏家塾读诗记》为代表，选用《诗经》中的历史素材阐释家国命运与个人道德修养的关联，形成一套内在逻辑严密的学术模式。现存的吕祖谦文献辑录中，具有史事注解性质的文段约占其文集总数的三分之一，说明历史事实在其知识系统中不仅作为论据支撑经义，更承担对义理的情境阐释功能。婺学在地方儒学谱系中借助历史资源构建学统权威，既体现对中央学术标准的响应，也形成对地方文化自主性的理论自觉。

婺学“经史并重”四重维度与理论体系

婺学作为地方性理学体系，不仅以“经史并重”为核心指导理念，更借助义理、辞章、考据与经济四重维度构建完整学术架构。义理主导道德哲学层面的思辨，辞章体现文本表达与修辞技术，考据追溯经文史实的源流，经济则连接治政经验与社会应用，这四维结构构成了婺学对儒学传统的多维回应。吕祖谦及其门人编撰的《吕氏家塾读诗记》与《东莱文集》中，义理性论述占据核心地位，这些论述深度融合历史事件的细致考辨与经典典籍的深入解析，形成理论建构与事实引证紧密交织的学术范式。这种模式彰显了婺学“经史并重”的治学精髓，通过将抽象伦理义理锚定于具体历史情境，不仅强化了儒家价值体系的阐释深度，还推动了地方文化实践中思想与经验的有机统一，为传统学术的活态传承提供实质支撑。徐艳兰在其研究中指出婺学借助对“内圣外王”命题的结构化提炼，确立理论内部的张力分布关系，使“经”所代表的理性抽象与“史”所承载的经验实证形成知识整合机制。辞章维度体现为对历史文本风格与结构的感知与模仿，如金华道情文本中采用诗化语言并杂糅历史典故，源于婺学重视文体规范的传统。经济维度则与宋代地方政治实践紧密关联，其功能通过乡约、社学制度的推广实现，相关文献显示，约50项关于地方治理与礼制设计的议论文字，反映了婺学学术体系不仅在哲学层面实现思辨统一，也在制度层面服务现实社会秩序。

金华道情叙事的文化特征与“经史”表达方式

金华道情的叙事结构与民间文化基因

金华道情作为源自江南地区的重要地方曲艺形态，其叙事结构展现出典型的线性铺陈与情节递进模式，文本构建紧贴因果关系的伦理轨迹，同时嵌入大量传统的修辞方式，如排比、重章、顶真等，以增强叙述的节奏感与说服力。唱本题材分布上以历史故事、家国情仇与伦理教化为主，其中，《杨家将》《岳飞传》《包公案》等为流传度最高的作品类型，其结构多采用“起承转合+伦理总结”的套式模式。表演过程强调“唱白结合”“一人多角”，在形式操作上体现民间艺人高度的适应性与表演智慧，尤其在“过场”与“旁白”中承担了大量历史叙事任务与情节衔接职责，使听众在有限的时空结构中获取足够的信息支撑。从民间文化传承视角看，道情不仅是承载文学叙事的文本形式，更是社区集体记忆的活态载体，它通过人物命运与家国情境的关联叙事，将历史想象与现实伦理相融合，引导听众在故事体验中强化对孝道、忠诚、信义等儒家基本价值的认知。

“经史并重”在金华道情中的具象体现

金华道情之所以具有高度的思想整合能力，关键在于其对儒学“经史并重”思想的内容层吸收与结构层重构。唱本在文本组织中普遍采用“经义入叙、史事入文”的策略，将《论语》《孟子》《礼记》等经典言辞化整为零，融入人物对白与故事评议中，使受众在自然推进的情节中实现对儒家伦理的无痕接受。以《岳母刺字》为例，该唱本不仅重现了岳飞人物形象，更在母子对白中引入大量道德训诫内容，其中，“精忠报国”一词被嵌入六次，作为叙事核心信条反复强调，构成历史叙事与经义价值的对位结构。道情唱本还借助虚实结合的方式将历史事件加以艺术加工，使忠孝节义等价值符号在具象情节中得以再编码，从而完成道德理念的二次传播。金华地区流传的传统道情唱本展现出鲜明的历史叙事特征，其文本系统性地将历史人物与事件融入故事框架，并借助角色对白与叙述者评点来阐释经义要旨。这种艺术手法成功地将抽象的伦理道德转化为具体人物的行动逻辑与命运因果，从而构建了一个融行为规范、道义评判与宿命结局于一体的民间价值传导系统。

金华道情对婺学思想的叙事再造与象征转译

金华道情对婺学核心理念的吸收并非简单复述，而是在民间审美语境中进行深度叙事重构与象征转译。婺学强调“内圣外王”的思想结构，道情叙事以家族伦理与国家兴亡作为主题轴线，使这种观念具体化为忠臣良将、贞妇义士等典型形象，在故事演进中演绎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伦理逻辑。人物塑造方面，道情将婺学义理中关于理性与情感、责任与牺牲的张力结构投射于关键剧情节点，如在《包公断亲案》中，包拯面对家族与法理的冲突所表现出的冷静判断与道德抉择即是对儒家“义胜于亲”命题的民间化表达，该类唱段在表演过程中常引起观众强烈的情感共鸣，构成“审美认同―价值认同―文化认同”的叙事闭环。在象征机制上，道情借助反复使用特定意象（如剑、印、血、字）对抽象观念进行具象符号化，使婺学的义理结构转化为形象化认知模式。

婺学传统与金华道情的互构关系及当代传承挑战

金华道情的学术再评价：从非遗文本到理论资源

金华道情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价值已不局限于地方性民间艺术的身份，而是在文本结构、文化功能与思想表达方面体现出高度的理论潜能。道情文本广泛采用历史叙述框架，结合儒家伦理主题构建故事情节，其核心教育功能体现在对忠义节孝、因果报应与家国情怀等观念的形象化传播。金华道情唱本以历史叙事为载体，将儒家伦理自然融入情节发展，在演绎人物命运与家国兴衰的过程中实现道德评判与历史反思的有机统一。这种叙事机制使抽象义理获得具体的故事形态，既强化了价值传导的感染力，又构建起历史经验与伦理规范相互印证的双向建构机制，深刻体现婺学“经史并重”思想在民间艺术中的创造性转化。在文化记忆功能方面，道情的口述传播机制使历史知识在社区内部代际流转，尤其是对明清本地士人家族事迹的加工演绎，兼具历史重构与认同强化功能，这种叙述形态既保留地方历史的“活态”面貌，也为研究婺学义理在民间实践中的生成提供实证依据。

婺学理论在当代传承中面临的语境转化问题

在当代社会结构分化与价值观多元并存的背景下，婺学“经史并重”话语体系面临接受语境变化，经典与历史在公共领域的话语权威减弱，这种变动既表现在大众认知系统对传统价值体系的弱化，也反映在文化传播机制对文本意义结构的重新编码。以2022年金华市文化研究中心对青年群体所做的《地方传统认知与文化接触频率调查》为例，在有效样本数量357份中仅有61人表示对婺学传统有较为清晰的认知，其中能明确辨析“经史并重”思想内容者不超过30人，该数据表明，在当前教育结构与生活经验主导的文化构成中，传统义理难以以概念化方式渗入个体认知系统，这种状况导致婺学传统失去系统性话语支撑，且难以完成知识与价值的代际传递。受众对“经”与“史”的认知更多来自零散记忆与片段理解，不具备系统分析与伦理反思的能力，使得道情叙事中婺学思想的象征符号逐渐被消费性文化元素取代。在地方社区文化交往中，婺学的表达方式日益趋向装饰性与符号性，且缺乏对核心价值的可持续解释系统，道情原有的“诗史互证”表达范式、历史教化功能以及伦理叙事策略，正逐渐被娱乐化、感官化的内容与形式替代。

传统叙事方式与现代传播手段的张力

金华道情在叙事逻辑、艺术表达与价值体系上深植于婺学结构内部，其讲史、论道、劝善等基本功能依赖线性叙事与伦理评价的统一系统；但在现代媒介环境中，信息传播转向碎片化、图像化与即时反馈主导的结构，使这种深结构、慢节奏、伦理导向的传统叙事形式难以适配技术逻辑的运作方式。以2023年金华市公共文化服务数字平台上传播数据为例，传统完整唱段的平均观看时长不足3分钟，而经过剪辑并加入现代语境解释的短视频片段观看时长提升3倍以上。这一趋势表明道情原有的叙事张力难以在新媒介平台维持用户注意力，传统艺术所依赖的文化深度与节奏张力受到技术节奏与注意力结构的持续解构，现代教育体制与消费文化语境对受众认知结构的影响，促使文化产品日益追求娱乐性、短周期与即时反应，传统道情的伦理叙事形式被迫向情节化、夸张化，甚至符号化方向调整。

婺学“经史并重”理念在金华道情中的创新转化路径

以“象征―意义”体系实现婺学内涵的艺术再编码

婺学“经史并重”理念蕴含着高度抽象的义理结构，而其在金华道情中实现具象化呈现的关键在于道情通过人物、情节与语言符号建构象征体系的能力。若要在新时代语境中强化婺学文化生命力，需要从叙事内部结构入手，重构“历史人物―行为事件―经义结构”之间的符号关系，使传统义理不再依赖直接讲授，而是依靠故事驱动与象征导向完成内涵传递。符号学方法可介入金华道情文本改编与演出设计环节，将关键道具、身体行为与道德决策环节精确标注为承载义理的视觉或动作符号，重构“经史―故事―道德”三元叙事系统。例如，在表现“廉洁”主题的唱段中，可通过道具设置引入“清水”“素衣”“折简”等象征清廉的传统符号，并统一相关角色的出场时间、状态与事件走向，将这些符号系统编码带入叙事节奏，强化其与主题的关联。人物对白中的儒家经典引述，应与关键行为节点实现“语言―行动―情节”三重对应，使受众借助象征图式的重复识别逐步形成伦理认知。演出文本设计可通过设立“象征节点”，即在叙事高潮部分集中使用高频象征符号，将婺学道德规范转化为观演过程中的情绪引爆点与认知焦点，推动观众从知识接受转向情感认同的内化过程。

基于地方性认同的文化嵌入与产业联动机制

金华道情所承载的“经史并重”理念需根植真实生活场景，才能有效维系其文化生长的土壤，而构建基于地方社区的文化认同嵌入机制，是应对现代受众参与意愿较低与传统语境断裂的关键。在空间维度上，应以社区文化空间为载体，设置“主题式嵌入场景”，如将婺学人物故事、道情唱本主题与地方重要节点纪念活动进行策展结合，在村史馆、文化礼堂、庙会仪式等常态化文化空间内嵌入“婺学叙事区段”，设立角色体验点与叙事演绎点，实现文化内容与生活空间的日常接触。例如，某社区春节期间设置《义门陈氏》互动演绎展台，配套家庭家训制定工作坊与婺学伦理讲座，使婺学从静态文本转换为家庭伦理结构的解释工具。在产业机制上，应构建“道情+文旅+文创”三元联动链条，将“经史并重”作为文化内容核心嵌入旅游演出脚本、文创商品设计与社区产业项目。

融合现代媒介技术推动婺学“经史并重”理念多元传播

传统道情对婺学“经史并重”思想的承载机制依赖线下文本与口头表演的固定节奏结构，在现代媒介环境中面临传播范围、表达速度与受众反馈机制三重挑战，构建与媒介逻辑适配的传播模型，是实现理念持续更新与有效扩散的关键路径。在媒介表达层，应开发分层传播产品，将“经史内容―叙事表现―技术手段”做对应匹配，构建剧场版、短视频版与互动应用版三套传播路径。剧场版可保留传统演出结构，面向中老年群体强化仪式观，面向文化教育领域强化情节逻辑，并配套字幕解说与后场讲评，以提升观众对儒学内容的接受度。短视频版本可提取唱本中人物情绪高潮与典型道德决策关键段落，通过视觉符号强化与流行语再创作适配短视频平台特性（如投放于抖音、快手等平台），结合用户互动机制设置“剧情评断”按钮，引导观众在观看中建立伦理情境判断模型。在互动应用版层面，可开发“婺学×道情”小游戏，构建“故事分支―行为选择―价值判断”路径，引导青少年在角色扮演过程中理解经义价值。金华市某校曾以《包公审奸》唱本为基础开发互动推理剧场应用，用户通过扮演不同角色，完成任务后得出不同“道德结局”，该项目在试运行阶段下载量超2000次，用户评价数据显示，近七成受访者反馈在游戏中建立了“做决定须讲道理”的认知印象。

婺学“经史并重”理念通过金华道情的叙事化表达，展现出其深厚的文化生命力与价值导向功能，在地方社会历史记忆、伦理传播以及文化认同构建中，道情叙事成为连接经典义理与民间经验的重要通道，但同样面临现代传播与社会结构转型的挑战。为此，需保持传统核心精神，拓展表现形式与传播路径，使婺学思想在当代语境中实现创造性延续与深层次转化，推动地方传统文化融入国家文化发展格局。

金华市2025年度一般立项课题“婺学‘经史并重’传统在金华道情叙事中的梳理与转化研究”（编号：YB2025116）。

（作者单位：金华职业技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