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巍

摘要：博物馆肩负着公共文化传播的重要使命，现通过阐述博物馆提升残障群体文化体验的现实意义以及融合理念下的“展览逻辑”重构，分析主要问题表现在物理环境适配性不足、体验碎片化及专业能力存在欠缺等方面。梳理近年来博物馆的新实践，研究“视障、听障、残肢、孤独症（ASD）”四类群体“多感知”互动的创新及活动体验的优化。建议强化“全生命周期”的系统性规划，加强技术融合与创新，搭建长期协作平台，强化专业能力建设，建立科学的评估体系，为助力残障群体文化深度参与、促进场馆改造升级提供借鉴与参考。

博物馆在守护文化遗产、推动社会和谐发展以及促进创新等方面始终秉持公共性本质，在文化传播创新发展上更具多元化趋势，发挥着积极作用。博物馆如何实现高质量发展，扩大文化体验的社会覆盖面，提高社会价值，尤其是保障残障群体的深度参与，亟待进一步研究与实践。

博物馆残障群体文化体验的新要求

博物馆功能与定位的新趋势

现当代博物馆致力于成为更具包容性和可及性的公共文化机构，有关博物馆无障碍和无障碍博物馆的研究正不断借鉴其他学科成果而推进[1]。2022年，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的新定义将博物馆定位为“可及性、包容性、多样性”的公共空间，进一步强调消除参与壁垒，为包括残障群体在内的所有公众创造平等获取信息与体验文化的机会。博物馆的公共性不仅体现在开放与服务上，更蕴含在其功能定位的社会责任中。《“十四五”残疾人保障和发展规划》的实施，也与这一转向相呼应。在实践进程中，加快无障碍环境建设具有重要意义[2]。通过加强残疾人文化服务设施建设、丰富服务内容、推动无障碍模式的实施，积极保障残障群体的文化权益。近年来，博物馆不断创新展览形式，打造了丰富多样的文化体验，力求满足覆盖社会全域的文化增长需求。

学科融合促进“展览逻辑”的重构

博物馆学作为一门综合性学科，融合了历史学、艺术学、人类学、教育学、管理学、传播学及现代新技术等多领域知识。特别是教育学、传播学及新技术的发展，对博物馆的功能定位及可持续发展模式起到了显著的推动作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倡导的“融合教育”理念，重点关注残障人群，减少社会排斥，使他们能够与健全人一样，享有多样化的文化体验，即学习、文化和社区参与，力求满足所有学习者的多样化需求。《教育2030行动框架》体现了“不让任何人掉队”的原则，倡导融合教育理念是实现该目标的核心保障。“融合教育”推动博物馆逐渐解构以往以健全人为主导的展陈逻辑，即“健全中心主义”展陈逻辑，不再要求残障群体适应既有系统，而是以多元化认知方式重塑展览体验生态，其核心在于从“适应性改造”转向“体系性重构”。

博物馆的文化资源可以为公众提供更加丰富的文化体验。新理念的融入推动了博物馆学习与体验的转型，即从尝试“修复”特殊群体以适应既有的博物馆体系，转向重构体系以拥抱并赋能所有学习者。这不仅提升了整体学习效能，培养了公民的包容性意识，促进了社会公平，还为可持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近年来，部分试点博物馆开展了场馆与社会各方的对接，有些场馆主动与学校合作，通过展览、系列活动、讲座、工作坊等形式深化资源共享，积累了一些经验。例如，故宫博物院与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共建的文创融合馆，通过触觉、听觉、嗅觉装置帮助残障人士感知故宫建筑构件、钟鼓声及“宫廷香”文化等。然而，博物馆针对残障群体文化融合的探索与实践仍处于初步阶段。

存在的主要问题

博物馆残障群体文化体验面临着诸多挑战，除了已知的“理念待提升”和“对口资金缺乏”，从博物馆自身的定位与发展来看，还涉及以下方面。

一是物理环境适配性不足。近年来，在各方努力下，多数场馆已开始配置基础无障碍设施，如坡道、电梯等，但通常是局部改造或应急性措施，缺乏系统性功能规划与针对性。虽然部分博物馆开始关注视障、听障群体，但覆盖的公众范围非常有限，对残障群体的多样性认识不足，导致受助的残障群体类型较为单一。同时，主要依赖传统的人工辅助完成展览参观，残障群体的专用设施设备较为匮乏。

二是体验碎片化。残障群体的文化体验多为被动安排，通常借助“助残日”等节点性活动开展，缺乏常态化、系统性的体验体系和长效合作机制，导致残障群体参与数量和频率较低。中国博物馆协会调查显示，一半以上的活动依托“助残日”等节点实施。部分博物馆尝试联合特殊学校、残联开发课程及绿色预约通道，但覆盖面与持续性仍十分有限。

三是专业能力欠缺。馆方员工和志愿者普遍缺乏特殊教育背景与专业培训，配套活动的组织和实施具有临时化特征。调查显示，仅少数博物馆配备具有特教背景的馆员。从社会支持层面来看，残障群体多处于被动受助状态，缺乏主导服务设计的机会。

实践与创新

“看得见”的多感展览与体验

一是可触摸展品。视障人群是博物馆观众群体中容易被忽略的组成部分[3]。博物馆通过制作和展示可以触摸的文物复制品、艺术品或模型，让视障人士以触摸方式感知和了解展品的形状、质地及细节。这种展览设计能够给他们带来直观的感受和体验。例如，南京博物院的博爱馆内设有数字体验区，为视障人士设计了可触摸、可感知的展品。上海科技馆宇航天地展区的1∶1神舟飞船模型让视障人士亲自触摸“神州五号”，当他们“看”到其总体外观、体积及细节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上海博物馆东馆陶瓷馆内首次推出的可触摸文物展品，开创了国内同类展览的先河，让参观者第一次触摸到清代康熙时期的釉下彩青花瓷瓶。

二是新技术赋能。在展览中，空间感知是视障人群的重要痛点。博物馆可通过提供VR音频导航与盲文电子地图，提升视障人士的空间感知。例如，有些场馆在改造升级时，在展区门口设置综合盲文信息，包括展区布局、区域划分以及关键展品的信息等。在展品互动方面，积极进行新的尝试与突破，如上海科技馆智慧之光展区通道处的“盲人网吧”，视障人士通过语音指令就能实现网上畅游的梦想，为其提供了更加丰富的参观体验。

三是定制化参观。提供各类语音设备，让视障群体掌握详细的展览介绍和解说是博物馆当前的有效对策。这些服务可以根据个人喜好、参观时间进行模块化预约，内容涵盖场馆介绍、展区简介，以及展品的历史背景、艺术价值等详细信息。

“信息跨感转换”及辅助

一是声音可视化转换。听障人士可以通过阅读文字弥补听觉信息的缺失，一些博物馆将讲解员的讲解内容实时转换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上或通过移动设备呈现给听障人士。这种技术使他们能够同步获取信息。例如，湖南博物院在“马王堆汉墓陈列”中创新应用全息悬浮字幕墙，将讲解词实时转化为可视文字。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博物馆采用“扫码获取展品信息”的方式，积极尝试新的展览转换形式。

二是跨感官补偿。博物馆为听障人士设计互动体验活动，通过触摸展品、参与手工制作等方式，利用其他感官感受和理解展览内容。同时，展品设计积极尝试更多的“跨感”转换与创新，如上海科技馆“看得见的声波”利用物理方式进行可视化演示，实现声音的可视化。当下，国外已研制开发出振动背心，能够将音乐类展品的声波频谱转化为可感知的触觉节奏序列，让背心将声波巧妙转换成可感知的触觉。

三是新设备及服务辅助。博物馆通常会提供辅助听力设备供听障人士使用，如助听器等。这些设备可以增强声音信号，帮助他们更好地听到讲解和展览环境中的声音。最新的辅听技术可以通过骨传导耳机定向播报展品信息。另外，博物馆会配备手语讲解员，用手语为听障人士介绍展览内容。这种服务形式能够直接传达信息，让听障人士通过视觉和手势理解展览内容。部分博物馆内的视听室、剧场或影院也配有现场的手语翻译。

“自主交互”与代偿

一是无障碍设施。许多博物馆尽可能地确保场馆的环境和设备对肢体残障人士而言是可达和易于使用的，包括设置无障碍通道、无障碍电梯、扶手等设施，以及提供轮椅租赁或借用服务，让肢体残障人士能够自由进出博物馆的各个区域。例如，故宫博物院经新一轮改造后，轮椅用户展厅覆盖率和视障人士独立参观率都得到明显提升。

二是交互代偿。博物馆为肢体残障人士设计互动体验活动，如虚拟现实（VR）体验、云展览等。这些活动可以让肢体残障人士通过其他感官感受和理解展览内容，增强他们的参与感和体验感。博物馆“VR云观展”系统已成为线上观展的新模式，也为肢体残障人士提供了一种新的参观方式。目前，新技术已支持用户通过“眼动仪”操控虚拟导览车，进一步实现展厅的沉浸式漫游。

三是优化服务。为满足不同肢体残障人士的需求，博物馆提供自助式电子地图、操作说明等，帮助他们更便捷地抵达展览及活动空间。同时，提供专门的全程或区域服务，这些服务可以针对不同的残障情况进行定制，根据需要安排专门的工作人员或志愿者陪同。此外，博物馆可以在大型视听展项、剧场、影院等区域预留出一定数量的轮椅位。

“低敏”态的融入与乐享

“星星的孩子”是公众较为熟悉的对孤独症儿童的称呼。博物馆针对这类儿童及其家庭设计特殊展览和教育活动项目，通过文化与艺术相结合的方式，为孤独症患者提供友好的环境空间。博物馆的介入旨在进一步提高公众对孤独症群体的了解和接纳度。

一是营造友好环境。博物馆会特别关注环境设计，确保孤独症儿童能够轻松、安全地参观展览，如提供宽敞的通道，设置安静的休息区，采用“柔光”照明等。例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孤独症家庭夜”，在专属开放时段，将全馆环境音量严格控制在25分贝以下。

二是“低敏”互动。通过让孤独症群体参与非遗手工、创意绘画、音乐演奏、团队表演等活动，让他们感受到文化艺术的魅力和乐趣。活动的参与可以促进个体之间的协作与交流，培养他们的社交技能和自信心。博物馆尝试开发“低敏体验坊”，通过严格控制参与人数与设计分阶段任务，有效降低孤独症群体的社交压力。

三是快乐伴游。博物馆会安排专项展览参观活动，为孤独症儿童及其家庭提供定制化服务。陪同的工作人员会采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引导他们参观展览，并讲解展品的内容和意义。整个过程密切关注孩子的情绪变化，若有突发状况，及时给予安抚和支持。

建议与思考

强化“全生命周期”的系统性规划

博物馆应加强系统性的规划与投入，将无障碍理念融入新建项目与改造规划的各个环节，尤其是前置系统性的设计与规划。建议将无障碍规划同步纳入建筑信息模型（BIM）系统，在规划阶段植入“全生命周期”管理思维。系统性建设高标准、全覆盖的物理无障碍环境，包括总体布局顺畅便利的无障碍通道、可靠的无障碍电梯、完善的无障碍智能洗手间、适宜的低位服务台、可调节的展台等，确保残障人士能够安全、快捷地抵达所有核心空间，并使用配套的服务设施。

加强技术融合与创新

新技术与文化的深度融合是博物馆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趋势。博物馆在提供助听器、放大镜等基础辅助工具的基础上，通过数字创意体验，让文化传播变得更加鲜活生动[4]。随着科技的迅猛发展，加强VR、AR、AI等新技术的应用，探索“AI助听降噪与翻译”“智能仿生辅助交互”“脑机接口”“远程沉浸式观展”等解决方案，为残障人士开发更具智能性、个性化与沉浸感的文化体验产品，并构建适配其需求的服务模式。

加强专业能力建设

特殊群体服务的专业能力建设是博物馆转型升级的重要保障。一方面，要积极推动高等院校开设博物馆特殊教育、无障碍设计等相关课程与研究方向。另一方面，需要建立健全博物馆从业人员在服务残障群体方面的专业资质认证与持续培训体系，进一步提升整体服务素养与技能。

搭建长期协作平台

积极构建博物馆、公益组织（如残联、特教机构等）以及科创企业多方协同的创新生态。博物馆通过资源互补、需求对接、联合研发，共同推动普惠性、可持续的助残技术和服务模式的研发与推广。建立常态化机制，邀请残障人士及其代表组织深度参与博物馆无障碍服务的设计、测试、评估与改进全流程，实现从“被动受助”到“主动共建”的转变。

建立科学的评价体系

博物馆目前尚无统一的评价体系与具体细则，建议引入独立的第三方评估机制，构建涵盖物理可达性、服务可用性、深度参与度、学习成效性、社会融入度等方面的多维度综合评价指标体系。通过定期规范的评估，为无障碍环境的优化、资源配置及相关政策的制定提供科学依据，进而形成系统闭环。

博物馆残障群体文化体验的提升，正处于从理念到实践、从试点到规范的过程。其进阶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理念创新、技术融合、能力建设、多方协作与科学评估等协同推进。未来，“AI个性化导览”“物联网智能适配”“人型机器人伴游”“脑机接口”等新技术将成为博物馆创新的加速器。同时，博物馆场景的运用将进一步促进相关产品的研发及产业化发展，共同为残障群体融入社会创造更多机会。

（作者单位：上海科技馆）

参考文献：

[1]安来顺,王秋逸.无障碍博物馆相关研究的回溯、现状与展望：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颁布实施之际[J].中国博物馆,2023(05):38-42+127-128.

[2]孙计领,索浩宇,陈功.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意义、发展与路径[J].残疾人研究,2023(03):38-46.

[3]杨菊,张峥.面向视障人群的博物馆无障碍服务建设及相关思考[J].中国博物馆,2024(03):79-86+135.

[4]周逸霏.数字技术赋能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的路径研究[J].文化产业,2024(12):160-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