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铭楠

摘要：贵州省铜仁市石阡县石固乡杨家寨是多民族杂居的村寨，其传统民居保存完好。民居以木结构建筑为主，有其独特的营建仪式和空间布局。现探析杨家寨传统民居的建造过程、建造习俗和居住空间布局，进一步分析因地制宜的建造观念、主次分明的居住观念、福禄寿喜的幸福观念、稳固牢靠的安全观念。

石阡县位于黔东北地区的西南角，也是黔东北传统聚落遗存最多的地区[1]。笔者曾深入石阡县走访调研，对杨家寨的民居进行分析，以期探讨杨家寨的传统民居文化。石固乡地处梵净山西麓，是石阡县的东大门。杨家寨位于石固乡东南侧，是一个由汉族、苗族、侗族、仡佬族等民族杂居的村寨，以吴姓、杨姓、李姓、罗姓四个家族人口居多，当地人民以农业、畜牧业生产为主，辅以外出打工谋生。

建造流程与习俗

选址

贵州以喀斯特地貌为主，传统民居一般建在山脚、坝子等海拔较低、地势较为平缓的地方，选址遵循“背山面水，负阴抱阳”的原则。背靠山体可以阻挡冬季寒风；前方开阔可以得到良好的日照；四周山丘可以提供木材、燃料等生活资源，山上的植被能防止水土流失和山洪；附近的流水不仅能满足生活与农田灌溉用水，还可用于发展渔业。这样的环境布局，满足了人们长期生活环境的需求[2]。

杨家寨村民建造房屋前，会根据地势和房主的生辰确定房屋地址、朝向和门户的开阖。受当地地形条件影响，杨家寨的房屋多选择建在地势平坦、背靠山坳、面朝河水的地方，整个村寨的房屋朝向基本一致。

备料

房屋主人会上山砍伐树木以准备建造房屋的木料。砍伐的树木以杉树、松树为主，这两种树木纹理直、易加工、耐腐力强、不易受虫蛀，利于筑造房屋。砍好的木材运回家后，需要削皮晒干，才能作为建房材料使用。房柱不需晒干，将含有水分的房柱与其他木构件相衔接，立柱一干，房屋便会紧密结合。剥取的树皮常被用作建造屋顶的材料，直到瓦片广泛普及后，才逐渐被更耐用的瓦片取代。至今还能见到房屋外的厕所、田地间临时搭建的休息场，依然用树皮铺设屋顶。

发墨

发墨就是用墨线给中柱弹墨。首先，需燃香烧纸祭拜鲁班祖师，祈祷房屋建造顺利进行。其次，在柱墩一端用墨线钉固定，另一端由房主用手捏住墨线固定，木匠走到柱中间给柱弹墨，这意味着木匠正式开始施工。最后，木匠师傅会将房主准备的木材切割并凿眼，至此，整个发墨过程结束。

立房

立房要择吉日进行。丑时，木匠师傅发锤敲木，烧纸祭拜鲁班祖师以求保佑立房顺利。仪式完成后，木匠师傅点燃两根天烛照明，再请村民帮助立扇。干栏式建筑的大小是用“扇”（或“排”），“几柱几瓜”来表达。“扇”，即沿着纵深方向完整的一榻木构架，是组成一个开间的基本支撑单元。有几扇，就决定了有几个开间。“几柱几瓜”描述的是“扇”的组成，柱即落地的柱子，“瓜”取木架上吊的瓜的象形意义为骑穿柱[3]。柱数、瓜数越多，“扇”的跨度就越大。空间的高度通常是固定的，大约在2.66米。因此，“扇”“柱”“瓜”决定了房屋的大小、所需的用料等[4]。杨家寨的房屋多为四扇，“五柱四瓜”或者“五柱六瓜”。排扇上还有“穿”，是和“柱”相嵌的横木，一个排扇上有三个穿，从下往上数分别叫一穿、二穿、三穿。

立排扇时，用竹竿做成杠杆，利用人力拉绳的方式将做好的四个排扇立起来。第一，立中柱；第二，立其余四根柱子；第三，立赏凳；第四，将一穿、二穿嵌好；第五，将一穿和二穿两旁的瓜立好；第六，把三穿、四穿嵌好；第七，将剩 余的瓜安放好，中间的排扇就立好了；第八，立左右两边。排扇立好后，把房屋的横梁、挑、楼枕、落檐等全部用榫卯结构的方式连接起来，这样，房屋的框架就基本建好了。

上梁

大梁是整个房屋最重要的一个构件，由房屋女主人的娘舅家准备大、长且直的杉木或白杨。这两种树都生长得很快，有恭祝房主儿孙兴旺之意。除此之外，女主人的娘家还要准备水果、点心和抛梁粑。

上梁与立房皆在同一天，丑时发锤立排扇，辰时上梁。众人合力将大梁固定好之后，木匠师傅爬上大梁，一边爬一边说吉祥话，并将梁粑、糖果抛下。房屋主人第一个去捡抛下来的食物，寓意为捡到吉利，待房屋主人捡完第一个吉利之后，其他人就可以去捡吉利了。人们捡抛梁粑的动作近似于我国传统礼节中双手抱胸前的“拱手礼”，表示恭祝对方发财[5]。抛洒完梁耙之后，就是大摆酒席，宴请宾客。

盖瓦装房

整个房屋的间架结构完成后，用准备好的木板填充在搭建好的房屋框架中，墙壁就建好了，然后是盖瓦。旧时没有瓦片，都是用杉树做木材盖房，将杉树皮晒干后用以铺设房顶。现在大多数人会到市场上购买房屋瓦片铺设房顶。

窗户的样式依据主人的喜好设计，以雕花窗为主。雕花窗所包含的图案纹样繁多，多以连续图案形式编排呈现，采用中轴对称形式进行图案编排。根据雕刻的纹饰，可以将窗户分成几何纹样、植物纹样和动物纹样的窗户。几何纹样是通过简单的点线面基本元素的整合形成多样抽象的图案组合[6]。几何纹样窗户结构简单大方、方正对称、易于建造，应用最为广泛。植物纹样是在窗户上雕刻植物的纹样。一般多为生活中常见的花草样式，如海棠、莲花等。也有将生活中的常见样式进行简化、抽象的演变，如忍冬纹等。动物纹样主要是雕刻动物，雕刻的动物多为瑞兽，表达当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现在，人们会使用玻璃或塑料制品制作窗户，增加了房屋的采光性。

立门

立房、上梁和立门是建房过程中最重要的三个步骤。一般由娘舅家准备大门，主人大摆筵席，宴请亲朋好友一起安装，给新房增添人气。除此之外，娘舅家还要准备一担柴、一担碳、糯米粑、帽子、衣服、纸笔、糖果、水果等，按“三星送金银”的习俗立门，寓意家财万贯、知识渊博和长命百岁。也可以按“进财”的习俗立门，寓意财源滚滚。

杨家寨的门分为实拼门、隔扇门和幺门。实拼门多为两扇，因是实木制造，不透光，所以会在大门旁修建窗户透光。隔扇门一般为四扇、六扇，也可采用八扇。平时只开两扇，其余用门闩固定，遇到喜庆日子或亲朋集会时，方将整个厅堂敞开[7]。因隔扇门修建成本较高，近年来才开始流行。隔扇门的上半部分可透光，雕刻有几何形的图案；下半部分为裙板，实木制造，一般没有雕刻图案；中间部分是绦环板，可以刻画一些花草纹饰。幺门，就是小门的意思，多由直的木条拼接而成，因高度仅达到成人腰际，也称腰门。幺门主要有两种用途，一是防止家禽、动物的进入；二是构建半私密的空间区域[8]。

建筑空间布局

外部空间

杨家寨地处山地和河谷交错的区域，受地形条件影响，山峰与河谷之间的垂直落差较大，整体地势起伏明显。河谷地带海拔较低、地势平缓、土壤肥沃，但面积较小，土地利用率低。山顶海拔较高、山路崎岖、冬季凝冻。杨家寨居民大多将房屋建在山腰处，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既方便居民下山到河谷中从事农业活动，也不用担心因冬季冰冻而出行困难。

石阡县传统聚落周边的植被中，以杉木和马尾松数量最多，因此，建筑房屋的主要木材也是这两种，然后是红松、白松、椿木等[9]。杨家寨建造房屋所用木材大多是从山林中砍伐的杉木。

村落中间有条公路贯穿全村，是进出村的要道。村落房屋整体沿公路呈带状分布，顺着公路主干道分叉出许多小路通往各家各户。村中有两座土地庙和七处水井，是当地居民的神圣空间和活动空间。每逢大年初一，村民都会祭拜土地庙和水井，还会去水井挑水回家，谓之“挑金水”。

内部空间

杨家寨的传统民居多是木结构建筑，以有一侧厢房的“一”字形三大间的房屋居多，根据经济条件和生活需要，也可以修建两侧厢房，组成“7”字形和“凹”字形两种房屋。修建房屋的地势大部分比较平坦，若需要在不平坦的地势上修建房屋，可修建吊脚楼。

“一”字房三大间房屋由三间正屋并列排放，分上下两层。一层正中间为中堂，房屋面积大，向里侧设有神龛，是祭祀、迎宾和办理红白喜事的场所。中堂后面有一个倒巷，房屋面积小，主要用来堆放杂物。堂屋两侧的正屋都是起居室，分前后两间。左侧的房屋前面可改为客厅，用于招待客人，后面为卧室。右侧的房屋前后都是卧室。中堂前面是大门，大门左右两边有两扇门连接左右两间起居室。一层在三大间的左侧会紧挨着并排修建一个面积小的偏房。第一层用于生火做饭和取暖，分为前后两个房间，前面为修建有火坑的房间，主要用于取暖；后面是厨房，修建有灶台，为生火做饭的地方。第二层用于堆放杂物，有的偏房没有第二层。

三大间的二层主要是卧室，左右两侧是四个卧室，中间一个大的房间有的作卧室，有的作客厅。二层有一个走廊，走廊连接三个房间。走廊上修建的栏杆主要包含两种形式：一种是直条式，没有任何修饰，做法也比较简单；另一种是圆柱式或圆柱雕花式，其木条呈圆柱形，上面刻有各式花纹，美观大方。二层主要是房屋主人的子女或是客人居住。

“一”字房三大间的左侧或右侧，会修建一个独立的厢房。厢房多为一层，主要分成两个房间，一个饲养牲畜，一个用作厕所。厕所并不完全密封，甚至和牲畜的房间仅一墙之隔，以便使用农家肥。若有两层的厢房，多为吊脚楼的形式，一层主要用作饲养牲畜的圈和厕所，二楼多为子女的居所。

建筑理念

因地制宜的建造观

在选址上，杨家寨寨前有河，寨后有山，把寨子修建在山腰之上，不仅不会因为地势低矮遭水淹，还不会因为地势太高而交通不便，更是腾出了平地作为农田进行耕种，根据土地的平缓程度决定房屋是否需要吊脚，是充分考虑自然地理环境的决定；在备料环节，当地植被以杉木和马尾松数量最多，这两种木材都有着可加工性高、质地良好、耐久性强的特点，选用这两种树木建造房屋既符合当地的自然环境条件，又是建造房屋材料的良好选择；在房屋布局上，根据屋址的地形、实际的居住体验和人口总数进行布局，每家每户厢房的数量、大小不一定相同。这些都反映了当地人民因地制宜的建造观念。

主次分明的居住观

“大的住大头，小的住小头，破旧堆在倒巷头。”是当地房屋空间布局分布的依据，从当地房屋的空间布局，可以看出居住时主次分明的礼仪秩序。面朝神龛，以左侧为大，右侧为小，一家之主一般居住在房屋的左侧，其余人居住在其他房间。若是房屋有厢房，厢房的二楼一般是留给子女居住。若子女都长大成人，房屋的主人就不再是父母。这时，父母辈就会搬至二楼或其他房间，将主卧室留给现在的一家之主。在过去，“破旧堆在倒巷头”也有人戏称为“老人住在倒巷头”，反映了年迈的老人不是一家之主之后，不能居住在最好的房间，条件艰苦的情况下甚至会搬到倒巷中住的情况。房屋空间布局严谨，不会出现“主欺客”或是“客欺主”的现象，客人一般都被安排在二楼的右侧。根据过去的生活习惯，生火做饭和喂养牲畜的厢房楼上只能住家中地位居下的子女，若是安排了其他人居住都是不合适的。从当地房屋的居住空间布局上，可以看出当地主次分明的居住观。

福禄寿喜的幸福观

当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贯穿建造房屋的整个过程，是福禄寿喜幸福观的体现。在建造房屋每个节点刚开始的阶段，工匠都会举行祭拜仪式，或是原始崇拜的体现，或是祖先崇拜的体现，都是为了祈祷房屋的建造顺顺利利；备料时，大梁要选择生长得很快的树木，是为了祈求多子多福、儿孙满堂；上梁时，举行抛洒梁粑的仪式是为了讨吉祥如意；“三星送金银”的习俗象征将财富、学识和长寿送到家中，是祝福这个家族所有人学识渊博、富裕长寿；“进财”的仪式也是为了将财源滚滚送进家中；在香火案上雕刻“福禄寿”，在窗户上雕刻龙凤呈祥、花草纹饰，这些装饰都是为了讨个吉祥如意、幸福美满的好彩头。而房屋建好之后，室内的装饰和摆设亦追求美观，反映了当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房屋是一个家庭必不可少的物质基础，对一个家庭来说，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固定住处，还是让人心里踏实、有归属感的精神依靠（安全与情感寄托），更是社会地位的象征。因此，在建造房屋时，从打地基到上梁的每个步骤，大家都会举行祈求平安顺利的仪式，图个福气、好运、长寿又喜庆的好兆头。这些都反映了人们福禄寿喜的幸福观。

稳固牢靠的安全观

在杨家寨，现存最大、最古老的房子是陈家老宅。房屋主要由一个“一”字房三大间和左右两个厢房构成，整体结构呈“凹”字形。陈家老宅的左右两个厢房均为两层，主要是房屋主人的儿女居住。房屋外有一个大院子，院外有两条通往院子内部的道路，并设有两个围栏，分别叫作大龙门和小龙门。据说，以前因家中富裕、仆从众多，进出陈家老宅的人员皆要在龙门处申请才能进入。而这个龙门就起着防御保护的作用。普通人家大部分也都有自己的专属院子，院子四周会设有围墙，想要进出院子需敲院外的大门经主人允许后方可进入。除此之外，幺门的建设，有着防止家禽跑出院子，防止外部的狗、野兽等进入家中残害家禽的作用，其实就是一种简单的安全防护。从杨家寨过去的大门（如传统的龙门）到现在的主要院门，再到院内的小幺门，都体现了当地人民为求家中稳固牢靠的安全观念。

不同民族和地区的民居建筑，通常蕴含着独特的文化内涵。通过对民居文化的探究，可以了解当地人民的社会生活、风俗习惯和文化内涵。杨家寨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村寨，其民居以木结构建筑为主，既有苗族建筑的风格，也有汉族文化的体现，与其多民族融合的背景息息相关。从杨家寨的村落布局到民居的建造仪式，从建筑的建造习俗到空间布局，不仅体现了杨家寨的民居具有极强的适应性特点和明确的功能分区，也体现了当地人民的居住观和幸福观。随着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系统探析传统建筑的文化内涵，对提炼其核心要素并将其转化应用于现代砖石房屋建造，实现传统文化与当代建筑的有机融合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单位：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博物馆）

参考文献：

[1]宗琮,张斌.黔东北传统聚落民居建筑研究：以石阡县为例[J].古建园林技术,2015(03):5-11.

[2]周慧.贵州传统民居建筑的环境自然生态观[J].贵州民族研究,2007(03):112-114.

[3]谢云中,周真刚.贵州土家五柱四瓜木房建筑的美学特征与民俗文化[J].贵州民族研究,2014,35(07):68-72.

[4]邹冰玉.贵州干栏建筑形制初探[D].北京:中央美术学院,2004.

[5]谢云中,周真刚.贵州土家五柱四瓜木房建筑的美学特征与民俗文化[J].贵州民族研究,2014,35(07):68-72.

[6]陆衍安,吴佳.湘西传统木雕门窗装饰文化意蕴研究[J].中外企业家,2020(05):234.

[7]唐琼.湘西民居门窗原创型装饰文化[J].科技信息,2009(13):143+132.

[8]向明炎,袁玉康.浅析土家族民居建筑门的特征[J].山西建筑,2008(31):35-36.

[9]宗琮,张斌.黔东北传统聚落民居建筑研究：以石阡县为例[J].古建园林技术,2015(03):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