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雪丽 冯雨*

摘要：春秋时期，孔子提出的“文质彬彬”论，是先秦儒家关于和谐审美观的重要理念，即强调事物本质与外在形式和谐统一，是中国重要的传统美学思想。现通过对中国传统设计美学“文质彬彬”思想的深入剖析，探讨了其在中国古代艺术、建筑、书法等领域的应用，以及在现代设计中的传承与创新，指出“文质彬彬”思想强调设计中的和谐与平衡，倡导形式与功能的有机结合，对现代设计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在《论语・雍也》中提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其原意为：质朴胜过了文饰就会粗野，文饰胜过了质朴就会虚浮，质朴和文饰比例恰当，然后才可以成为君子[1]。“文质彬彬”本意指的是做人的道德标准和行为准则，之后衍生到了艺术设计的范畴。“文”在设计中主要指的是表面的装饰，如花纹、图案等，而“质”则是指器物的材质、功能等内在的因素。因此，中国传统设计美学观“文质彬彬”强调的是形式与功能的统一，即设计作品不仅要外观美观，还要具备良好的实用功能。

“文质彬彬”的思想内涵

中国传统美学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主要受到儒家、道家和墨家等的深刻影响。“文”与“质”是形式和内容的矛盾，在孔子看来，可以通过其“彬彬”体现其“中庸”思想的方法来解决[2]，即设计强调内在美和外在美的统一，使形式与内容相辅相成，以保持恰到好处的动态平衡[3]。“文质彬彬”不仅涵盖了君子的素质与个人修养，还蕴含着丰富的美学内涵与深远意义。

“文”

“文”的最初含义，是指有不同色彩的线条交错而成的可观的视觉形象，后来逐渐发展成为附加于物质之上的形式美[4]。广义上说，“文”既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等外在的表现和才艺，也包括言谈、举止、衣着等。“文”在传统文化中具有多种含义。一方面，“文”可以指“文雅”，即人的言谈举止和服饰装束要合乎“礼”的规定，代表着一个人的外在修养和形象。孔子提倡君子应该追求“文雅”，使自己的言行举止符合礼的规范，以展现君子的风度和气质。另一方面，“文”可以指文化、文明，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产物，代表着人类智慧和文明的结晶。在传统文化中，“文”被视为一种精神财富，可以提升人的内在修养和文化素质，使人成为一个有教养、有文化的人。

从设计学角度理解，“文”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为“错画也，象交文”，其意为交错的花纹[5]，不具备文化的意义，只有在人的设计活动中主动创造出来的花纹才具有意义。“文”在现代设计中是指表面的装饰和美化，如外观造型、色彩搭配、材料质感等。但是，“文”的设计必须以“质”为基础，不能脱离内在的功能和实用性。如果只追求表面的美观而忽视了内在的功能和实用性，那么设计就会变得华而不实，失去了真正的价值。总之，“文”在“文质彬彬”中既有表面装饰和形式的意义，也代表着内在修养和文化素质的提升。在设计中，“文”只有注重实用性和美观性的统一，才能创造出真正优秀的作品。

“质”

“质”在“文质彬彬”中代表着对高品质的追求，强调作品或行为的卓越品质。“质”也暗示个体的教养和修养，表现为高尚的品德和文化素养。《论语》中的“质”大多指人所具备的自然品质。“文质彬彬”中的“质”不仅关注作品或行为的形式美，更强调其内在品质、实质和深度内涵。这一理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得到了深刻体现，强调全方位的品质，包括精湛技艺、真实本质、实用功能、审美价值和文化内涵，使得“文质彬彬”不仅是对外在形式的要求，更是对内在品质和文化精髓的追求。

在设计过程中，“质”可以理解为设计的内涵与性能，包括材料、结构、功能和加工工艺等方面。为了提升设计作品的内在品质和性能，设计师需要合理选用材料、优化结构设计以及精准控制工艺，从而确保能够满足用户的实际需求和期望。材料是“质”的核心载体，其选择直接影响性能、寿命和用户体验。结构设计是“质”的关键环节，决定了稳定性、功能性和美观性。功能不仅包括使用功能，也包括社会功能和环境功能等，是“质”的核心价值体现，直接决定了能否满足实际需求。加工工艺是“质”的重要保障，只有与材料、结构、功能等完美结合，才能制造出既实用又美观的产品。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质”是“文”的根基，“文”是“质”的外显，只有“文”与“质”相结合，才能铸成“彬彬”之美。“彬彬”的要求是“文质彬彬”理念在设计中的最终体现，它要求设计的形式与功能达到和谐统一，既具有视觉美感，又能够满足用户的功能需求。这种和谐不仅体现在设计的外在形态上，更体现在使用体验和文化内涵上，在满足人们物质需求的同时，也能满足其精神文化需求。“文”与“质”的美学思想，体现了孔子的中庸之道，既非单纯强调华丽而忽视本质的基础，即“文胜质”，也非片面追求质朴而忽略形式的美感，即“质胜文”。中庸之道倡导重质兼重文、和谐相济的美学理念，旨在达到“中和”之美的至高境界。在这一理念下，“文”与“质”被视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它们相互依存、相互促进，共同构成了“彬彬”的完美结果，是内外兼修、和谐文雅的美学境界。

“文质彬彬”思想在传统设计中的体现

传统设计中的图案、色彩、造型等元素，都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反映了中国古老的文化思想和审美观念。在早期中国社会，由于生产力水平较低，人们制造各种器物主要是为了满足日常生活的物质需求。这些器物通常被放置在室内，用于储存物品或满足其他实用性需求。然而，随着生产力的提升和社会的发展，人们开始更加注重器物的艺术性和审美价值。瓷器、青铜器等工艺品开始在人们的生活中出现，这些器物不仅具备实用性，还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审美意义。因此，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对器物的需求从单纯的实用性转向了实用性与审美性的结合。“文质彬彬”设计美学思想早在这时就已体现，表明当时的人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逐渐提高，并开始注重器物的艺术性和审美体验。

在传统建筑设计中的应用

“文质彬彬”在传统建筑设计中的应用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审美观和价值理念。传统建筑设计将文化内涵视作设计之魂，将其融入其中，可以达到艺术性和功能性的和谐统一。建筑的外在形式，如线条、色彩和布局，以及屋顶的曲线、斗拱的结构、彩画的装饰等元素，既承载着美学价值，又具备功能性。例如，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的斗拱结构，不仅对建筑的承重和抗震起到了重要作用，还具备显著的审美价值，展现了古代工匠的精湛技艺。设计师通过巧妙运用这些传统元素，完美诠释了“文质彬彬”的核心理念。传统建筑中“文质彬彬”的应用不仅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追求，也传递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历史沉淀。这一设计理念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也赋予了建筑独特的艺术性与人文价值。

在古代工艺品设计中的应用

在中国古代工艺品设计中，“文”指工艺品的装饰、造型与色彩等外观形式，而“质”则指工艺品的功能与材料等内在本质[6]。所谓“彬彬”，就是将功能与形式完美结合，实现“文”与“质”的和谐统一。例如，秦汉时期的工艺美术作品设计理念深受孔子“文质彬彬”思想的影响，注重实用性与艺术性的统一。汉代青铜灯具以极为精湛的铸造工艺脱颖而出，如收藏于南京博物馆的东汉错银铜牛灯，由灯座、灯盏和烟管三部分组装而成，三部分均可拆卸。灯盏下的灯盘及镂空菱形纹灯罩均可转动，点燃蜡烛时，烟尘通过烟管导入牛腹中的清水被溶解。汉代缸灯的三大发明创造体现为取光藏烟、改变光向、调节亮度，其结构设计科学合理，既有卓越的实用功能，又蕴含着雅致的装饰美学与深厚的文化底蕴。

在绘画和书法领域中的应用

在绘画和书法领域，“文质彬彬”理念的应用表现为对内在品质和外在文雅的追求。绘画和书法往往以传统文学、历史题材为基础，通过艺术家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和诠释，表达出作品的“文质彬彬”。“文质彬彬”不仅是审美的体现，更是对内在品质和传统文化的高度追求。艺术家通过笔墨的运用和意境的表达，使得作品具有深刻的内涵。书法艺术家强调墨守文法，即在传统的字体结构和规范下，表达个性以及对文学修养的追求。例如，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被书法界奉为巅峰之作，宋代书法大家米芾称其为“中国行书第一帖”。在内在品质的追求方面，王羲之的行书充满了个性化表达，体现了其对墨守文法的巧妙运用，表现了其对文学和诗词的深刻理解。在外在文雅的体现方面，王羲之字体的流畅和整齐，展现了其高雅的文学修养。

“文质彬彬”思想对现代设计的启示

中国传统美学观“文质彬彬”在现代设计中得到了延伸与发展，这一理念不仅为当代设计实践注入了传统文化的底蕴，也提供了丰富的审美范式和创新思路。孔子的“文质论”对后世两千多年的中国传统造物观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成为造物实践中的核心理念与指导原则。要想在传统“文质彬彬”理念的基础上持续传承并融入创新元素，需要深入挖掘传统“文质彬彬”理念的内涵和特点。当代设计基于中国传统美学思想，结合当代设计审美，注重功能与形式的统一。例如，由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屋顶上的玻璃天窗设计独特，由几何形态构成的坡顶最引人注目。这种设计借鉴了中国传统建筑中的老虎天窗，并进行了改良。天窗和开口的巧妙设计使得自然光线能够进入室内，形成独特的光影效果。这不仅有效解决了传统建筑采光不足的实用性问题，也拓展了中国建筑屋面的造型艺术样式。无论是建筑本身还是馆内藏品，都体现了苏州深厚的历史底蕴和独特的文化魅力，巧妙实现了中国传统美学与现代设计的统一。除了苏州博物馆，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杭州博物馆、武汉中山公园等均融入了中国传统美学设计元素，另外在很多现代新中式设计作品中，设计师都致力于提炼中国传统设计中的“文质彬彬”理念。这不仅体现了“文质彬彬”的内涵，更展现了设计的美学价值。将传统与现代相结合，推动当代设计不断发展和创新。

随着智能科技的迅猛发展，在现代设计中，“文质彬彬”可以被理解为技术与美学的完美融合，既具备先进的功能和高效的性能，又强调外观的优雅性与艺术感。这种设计理念能够带来更好的用户体验，也能提升产品的文化价值和视觉吸引力，使智能设备打破冰冷的科技感，通过温馨亲切的美学设计，增强用户的情感体验，如利用3D建模、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数字博物馆、数字化档案等数字技术手段实现非遗数字化。故宫博物院推出的“数字故宫”，通过高清扫描、3D建模等技术，将故宫内的建筑、文物和历史故事进行了全面数字化。观众可以通过手机或电脑随时随地浏览故宫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可以参与虚拟导览。除中国故宫博物院推出的“数字故宫”外，还有“云冈石窟数字博物馆”、腾讯“数字长城”和上海世博会中国馆内的“清明上河图”等项目，也通过数字化手段将非遗资源转化为兼具文化艺术价值和现代科技感的沉浸式体验。这些项目不仅有效传承了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了文化产业的发展，还为观众提供了震撼的视觉体验，体现了技术与艺术的有机结合。

中国设计的未来发展需确立以中国美学为基础的评价体系，将现代设计与中国传统美学相结合，彰显具有中国特色的独特审美风格[7]。在科技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一方面，当代设计师在运用“文质彬彬”理念时，需在保持技术先进性、智能化与可持续性的同时，确保产品艺术性与审美价值的平衡与融合；另一方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与现代设计理念的融合中可以展现出强大的创新潜力[8]。设计师应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在现代设计的演进过程中，设计师在创新与实践中不断深化“文质彬彬”美学理念，注重本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为传统文化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提供了新的设计表现形式。综上所述，“文质彬彬”美学思想的核心在于形式与内容的结合，摒弃了“质胜文”和“文胜质”两种片面思想，对于现代设计发展有着重要的意义。现代设计师要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素养和文化内涵，深入挖掘中国传统美学设计观“文质彬彬”的思想内涵，将“文”与“质”结合，设计出形式、功能与审美和谐统一的作品，最终实现孔子所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境界。

（作者单位：河南工业大学设计艺术学院）

参考文献：

*通信作者

[1]杨汝清.国学玩诵本系列・论语[M].北京:中国纺织出版社,2015.

[2]王爱红,孙晋博.产品效果图中的“文质彬彬”[J].包装工程,2007(12):251-253.

[3]耿冉.论孔子美学思想中的文质观[J].湖北社会科学,2021(04):78-82.

[4]谢凌香.孔子“文质彬彬”论及其现实意义探析[J].陇东学院学报,2011,22(05):14-16.

[5]徐磊,高波.论“文质彬彬”的设计学意义及其与《周易》设计思想的关系[J].山东艺术,2020(06):68-73.

[6]张苗苗,赵慧.浅谈秦汉时期工艺美术中的“文质彬彬”[J].艺术教育,2019(01):169-170.

[7]侯敏枫.基于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的当代设计审美范式构建[J].文艺争鸣,2024(08):184-189.

[8]唐艺.设计美学视域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机理与路径[J].江苏社会科学,2025(01):202-210+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