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微雪 张丽玲 周新颖

摘要：家谱是记录家族历史变迁、世系人口的家族历史文献，其中保存着丰富的历史信息与地方史料，对研究区域移民史、文化史、社会史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是民间地方文献的重要组成部分。现以甘肃省兰州市新修家谱《金城邸氏文化研究》为例，探讨家谱在研究兰州地域移民史、文化史、社会史方面的地方文献价值及意义。

家谱作为中华民族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之一，不仅是记录家族历史变迁与人物事迹的家族历史档案，还是反映地方历史的民间档案文献，其中关于地方资料的记载，对地方历史及社会研究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及意义。改革开放后，作为传统文化遗产的家谱再次受到人们的关注。198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文化部、档案局发布《关于协助编好〈中国家谱综合目录〉的通知》，文件指出：“家谱是我国宝贵文化遗产中亟待发掘的一部分，蕴藏着大量有关人口学、社会学、民族学、民俗学、经济学、人物传记、宗族制度以及地方史记的资料，它不但对开展学术研究有重要价值，而且对当前某些工作也起着更大作用。”文件肯定了家谱在学术研究与社会文化方面的文献价值，自文件发布后，民间掀起编修家谱的热潮。改革开放后的新修家谱在延续传统家谱内容特色的基础上，革故鼎新，以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指导，以传承及弘扬家族与地方文化为要旨，在家谱中补充地方乡土文化方面的内容，对地方历史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现以兰州市新修家谱《金城邸氏文化研究》为例，探讨家谱的地方文献价值及意义。

甘肃兰州新修家谱《金城邸氏文化研究》概况

《金城邸氏文化研究》由金城（兰州）邸氏家族于1996年合作编修，收录金城邸氏始祖（明）邸朝卿后裔十六世谱系，以及邸氏家族与兰州历史相关的文史资料。据《金城邸氏文化研究》记载，邸氏先祖原籍为江南应天府上元县（今江苏省南京市城区）人氏，明朝初期随肃庄王朱迁至兰州，最初居住于肃王府，明朝末期，先祖携子避难至兰州五泉山下的大榆树，以榆钱充饥，并在此地附近购地建宅安家落户，逐渐形成邸家庄，自此家族发展兴盛。金城邸氏家族在兰州五泉山下邸家庄聚居后，人口不断播迁分支，始祖邸朝卿之次子支祖邸承禄又生三子，其中两支因生计（也有逃难说）分别移居兰州阿干镇铁冶村和兰州榆中县来紫堡上伍营村，逐渐形成金城邸氏家族的三大分支：兰州五泉邸家庄村、阿干铁冶村、榆中县来紫堡上伍营村。其中，五泉邸家庄位于兰州皋兰山北麓西侧的五泉山下，今属兰州市城关区五泉街道办事处管辖。铁冶村位于七里河区阿干镇，地处山壑纵横狭窄的山沟之中，盛产煤炭，今属兰州市七里河区阿干镇管辖。来紫堡上伍营是榆中县七十二营堡之一，位于黄河支流苑川河北岸，兰州榆中县来紫堡乡辖苑川河段北岸最东边，今属兰州市榆中县来紫堡乡管辖。

《金城邸氏文化研究》以记录家族历史为主线，刊载内容丰富，不仅记载了家族历史资料，也收录了兰州地域文化相关资料，对邸氏家族迁徙历史相关的明肃王西迁兰州的历史进行了详细考证，并概述了家族聚居地兰州邸家庄、铁冶村、来紫堡上伍营的历史概貌及文化特色，对明肃王存留兰州的肃府本《淳化阁帖》等珍贵文物，明肃王墓、金天观、三台阁、碧血碑等历史建筑遗迹均有相关介绍。家谱记载邸氏旧谱、邸氏家规、邸氏家祠、明历代肃王简表、明史资料、邸氏族人分支情况、邸氏族人传略、民俗风情、辞文翰墨等内容，对研究金城兰州地方文化具有重要的资料参考价值。

《金城邸氏文化研究》的地方文献价值

地方移民史价值

人口是促进地方发展的重要因素，移民人口的迁入对当地经济社会发展具有重要贡献，是地方社会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古代地方人口资料，虽然历代官府都会进行户籍统计，但受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环境、人口政策及统计方法等因素影响，古代方志资料中对人口的记录较为简略，对人口来源、人口分布等无详细记录，因此无法详细了解古代地方人口及迁徙变化情况。家谱中关于家族迁徙历史及人口分支迁徙的记载，是真实记录地方人口变化的一手资料，为研究古代地方区域人口流动变化历史提供详细文献参考。

明代肃王西迁金城兰州并带来大量江南移民开发兰州的历史在方志与家谱资料中多有记录，据《重修皋兰县志》记载：“庄王，洪武十一年封汉王，二十四年命偕卫、谷、庆、宁、岷五王练兵临清，明年改封肃，又明年诏之国，以陕西各卫兵未集，命驻平凉，二十八年始就藩甘州，诏王理陕西行都司、甘州五卫军务，三十年令督军屯粮，遇征伐以长兴侯耿炳文从，建文元年乞内徙，遂移兰州。”相关学者考证，随肃王移民的有“大批江南之地的公侯大臣、军政护卫、商贾眷属也随着迁徙来兰，人口达数万之多”。而关于这批移民的详细情况在官方史料中再无记录，只散布在兰州各户家谱中。据《金城邸氏文化研究》记载，金城邸氏先祖“亲随明肃庄王朱于洪武二十六年（1393）驻平凉，洪武二十八年（1395）就藩甘州（今张掖），建文元年（1399）随同移驻兰州”。金城邸氏家谱中，对邸氏先祖从南京应天府迁至甘肃兰州的记载是明初兰州移民人口的缩影，通过对家族迁徙历史、人口迁徙播迁分支情况的研究，侧面反映了地方移民后裔的生活及发展情况，与地方史志互相印证与补充，为考察地方人口的迁徙流动模式及原因、研究古代地方移民史提供了文献参考。

地方文化史价值

《金城邸氏文化研究》除记录家族迁徙情况外，以口述史的方式详细记载了兰州地方风情民俗及文化特色，对传承兰州地方文化，助力非遗保护与传承具有重要意义。文中介绍了兰州邸家庄、上伍营社火以及苑川七月玩官神的历史渊源、习俗内涵、表演特点及文化意义。据《金城邸氏文化研究》记载，邸家庄社火的基本流程为：先由灯笼作“执事”，接着由“疯（取‘风’的谐音）婆子”“傻娃子”呐喊开道，随后是舞狮、摇旱船、推车子、高跷、大头罗汉戏柳翠等活动，末尾由太平鼓结束。前场演出完毕，后场演出包括小放牛、张连卖布、换老婆、四岔和高三上坟等歌舞剧，唱腔为铁冶地方小曲，有月调、岗调、五更、紧板、银扭丝等曲牌，曲调优美动听，形式活泼，深受人们喜爱。上伍营社火队是由筒子鼓和铜器组成的鼓队，主要表演太平鼓、龙灯、扭姑娘、秧歌搅以及春官等节目，且均在夜晚演出，带有浓郁的乡村文化气息。《金城邸氏文化研究》对民间社火习俗的社会现实意义进行了简要评述：“玩社火与中国的传统节日春节紧密相连，既为普天同庆的佳节增添了欢乐的气氛，又为玩社火的参加者提供了空间、时间和施展民间艺术才华的方便条件，也为文化生活单调贫乏的农民群众增加了娱乐和欣赏的机会。”

苑川七月玩官神又称为秋报神会，俗称玩神，是兰州榆中县参与群众最多、涉及范围最广的一项民间文化活动，于2008年被列入第一批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金城邸氏文化研究》中详细记载了苑川七月玩官神的具体过程及玩法，并说明这一传统民俗活动的社会现实意义：“玩官神正值夏收秋播农忙季节，人们利用这个机会休息休息，有条件者还要买只羊改善改善。农村文化生活枯燥，乘此良机娱乐娱乐。”

地方经济史价值

《金城邸氏文化研究》中不仅叙述了家族的历史变迁，也记载了家族聚居地兰州邸家庄、来紫堡等区域的地方特产，充分展现了地方特色。在《金城邸氏文化研究》中记载了兰州不同区域的地方特产――水烟。兰州水烟曾为甘肃享誉盛名的地方特产之一，明肃王每年向朝廷进贡的“八宝珍品”中，就有被誉为“银丝”的兰州水烟。兰州水烟以地方特产烟叶为原料，配以多种辅料加工成烟丝，用铜、铝制成的烟具注水而吸，故名水烟。清代中医药学著作《本草纲目拾遗》中记载了兰州水烟叶的特性：“水烟真者出兰州五泉，如葵叶，光泽形如红蓼，色黄。”五泉邸家庄、榆中苑川金家崖、来紫堡等邸氏家族聚居地区域过去是兰州水烟的主要产区，因其水烟原料、色泽、气味俱佳，加工精细而闻名全国。兰州水烟原料分为绿烟叶和黄烟叶两种，绿烟叶的种植源于榆中县来紫堡，黄烟叶的种植起于兰州五泉山，据金城邸氏家谱记载“邸家庄盛产黄烟，年产数万斤。邸家老坟西北角，有烟房一处”。相传邸氏家族父辈在过去拥有制作水烟的工艺和作坊，曾创办“金牛牌”水烟，远销省内外，现兰州水烟制作工艺已于2006年被列入甘肃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金城邸氏文化研究》的地方文献意义

记录村镇历史变迁，对书写村史具有参考价值

地方志通常以行政区划为单位，主要记载省、市、县级区域的地方历史资料，对于基层地方村镇的历史，由于数量较多，方志无法详细叙述。在古代农耕社会，人口迁徙流动性较弱，古代家族聚居地多沿村落集中分布，村庄居住人口多为具有血缘关系的一个或多个家族。家族的历史变迁与地方村镇历史息息相关，由于族人长辈对村镇历史较为熟悉，家谱中关于村镇历史变迁的记载较为真实可信，对书写村史具有资料参考价值。村镇家谱中关于家族的起源、迁徙、繁衍以及重要事件的记载，间接反映了地方的历史变迁。在《金城邸氏文化研究》中，关于邸氏家族早年在兰州五泉山下开垦土地、建立邸家庄村落的记录，反映了兰州邸家庄的早期开发过程。家谱中关于家族聚居地邸家庄、铁冶村、上伍营村的历史沿革、自然地貌、经济发展等方面的记录，可以补充地方史志对村镇的历史记录，是记录村镇发展历史的重要历史文献。

据《金城邸氏文化研究》记载，邸姓家族是五泉邸家庄的主要居住人口之一，民国初年，邸家庄邸姓族人有22户129人，多数为菜农、果农、商贩等，另有小部分为木、瓦等手工匠人及政府公干，经济收入较少，生活较为困难。邸家庄早年本是兰州城池南郊的乡间村庄，原有果园7处，民宅多为土木结构，依地形而建，分布在田间地头，前庄、中庄和后庄连接成片。后庄西北侧原建有一处家祠，交通条件较差，在大榆树前仅有两条土便道，另在庄子中间有一条大车道，曾是全庄人生产、生活的主要通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与经济的快速发展，人们的居住条件与生活水平极大改善，村庄房舍修建增加，有各种拖拉机和农用三轮车17辆，铁路、公路四通八达，交通便利。自1958年起，随着大规模城市建设拉开帷幕，邸家庄已非昔日乡村面貌，兰州市委党校等单位落户邸家庄，居民楼大量出现，绝大多数邸氏族人迁至兰州城区各处，截至1996年，邸家庄邸姓人口已达295户1127人，其中大部分为非农业户口，农业户口有11户35人，主要从事第三产业。

邸家庄族人分支居住地铁冶村曾属皋兰县，现属兰州市七里河区阿干镇管辖，截至1996年年底，铁冶村有120户500余人，邸、高、李、周、任等多姓杂居，有可耕种山旱地30多万平方米，一年播种一季庄稼，主要种植小麦、小豆和洋芋等农作物，现经济条件改善，有小煤窑8处，汽车6辆，拖拉机16辆，收入方式多样，经济水平提高。来紫堡上伍营村前有横贯东西的苑川河，北靠罗汉山（又称张家大山），峰峦叠嶂，土地贫瘠，缺少雨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不足60户，不到500人，以农为本，群众生活困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人口大量增加，邸氏支派已达330户1898人。通过金城邸姓家谱记录的邸姓家族迁居地人口的增长繁衍与村镇发展变迁，反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人们生活水平的快速提升与经济收入的稳定增长。

收录地方民间礼俗，展现地方文化特色

《金城邸氏文化研究》将人生礼俗作为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将兰州榆中县民间礼俗以文本形式收录于家谱中，既可作为族人日常礼俗活动的资料参考，又 可增强家谱内容的丰富性与知识性，使家谱不仅是家族资料的汇编，也是记录地方文化的民间档案。家谱中收录了婴儿诞生、结婚、丧葬礼俗等人们日常生活相关的人生仪式与民间礼俗。其中，兰州榆中县诞生礼仪包括小出月、满月、认干亲等。小出月礼俗指妇女生了孩子后的第三天，凡关系相近的女性，不论年龄大小，都可携带红糖、鸡蛋、大饼等礼物看望产妇。满月礼俗指孩子出世第三十天，即“满月”，产妇家人多提前擀好“长寿面”招待客人，亲戚携带礼物看望产妇和孩子，并按辈分及年龄大小依次抱孩子，意为“过喜”，抱时顺便将“喜钱”装进孩子衣兜，以示庆贺。认干亲指民间喜欢认儿女多或家境贫寒的人作“干爹”或“干妈”。婚姻礼仪包括提亲、订亲、送酒、结婚等流程。家谱以家族档案的形式收录民间地方礼俗文化，将地方文化融入家族文化，对地方文化传承具有重要意义。

清代著名史学家章学诚认为：“夫家有谱、州有志、国有史，其义一也。”在新时代，新修家谱书写由传统家族血缘认同发展为家族聚居地的地方文化认同。家谱不仅是家族历史的书写记录，也是传承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充分整理与挖掘地方家谱文献，有助于丰富和完善地方文献体系，挖掘地方文化的内涵，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助力地方文化的保护与传承。

甘肃省图书馆2023年馆立科研项目“甘肃省图书馆藏西北地区家谱文献整理研究”（项目编号2023GT001）。

（作者单位：甘肃省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