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现以潮州木雕为研究对象，系统分析其艺术审美特征及其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本体属性。首先，概述潮州木雕的自然与人文环境;其次，从雕刻技法、装饰工艺、构图原则、布局方式、题材内容及实用品类六个方面，详细阐释潮州木雕的艺术审美特征;再次，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本体特征概念辨析的基础上，基于潮州木雕的艺术审美特征，分析其演变脉络和逻辑关系，总结归纳其本体特征，旨在为潮州木雕在新时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理论依据和实践指引。

　　潮州木雕是广东省潮州地区的一项木雕类传统手工技艺，历史悠久，最早可追溯至唐宋时期，明清时期步入鼎盛，被广泛应用于建筑、家具和祭祀器具装饰。潮州木雕与东阳木雕、黄杨木雕及龙眼木雕并誉为“中国四大木雕”。

潮州木雕的自然与人文环境

　　潮州木雕流行于广东省东部的潮州、潮安、饶平、普宁、汕头、澄海、潮阳、揭阳、揭西、惠来等旧潮州府属地区(今统称潮汕地区)。潮汕地区濒临海洋，气候类型属于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高温高湿，雨量充沛，森林植被种类繁多。潮州木雕所用木料主要有樟木、杉木、苦楝木、花梨木等，因樟木质地柔韧细腻，便于运刀，可将作品雕刻得富有层次，故多层的镂通雕器物多用樟木;加之其自带强烈的樟脑香气，能防腐防虫，使作品经久不坏[1]。

　　潮汕地区的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地少人多。由于人均耕地少，潮汕人在耕种时充分利用每寸土地，以绣花般的功夫种田，俗称种“绣花田”。在工艺方面，潮汕工艺匠人秉持“精耕细作”的精神，创作中追求物尽其用、工尽其美，以精雕细琢为特色。其中，以彩瓷、刺绣、木雕、金银器、金漆画等工艺最具代表性。在用色方面，潮汕工艺多采用金色，如潮绣以垫绣表现浮雕效果，辅以金、银线的钉金绣针法表现富丽堂皇的艺术效果。在神龛、建筑木雕上则以髹金漆和贴金的方式表现作品或建筑物金碧辉煌的装饰风格[2]。

潮州木雕艺术审美特征

雕刻技法

　　潮州木雕的雕刻技法主要有沉雕、浮雕、圆雕和通雕四种。沉雕又称阴雕，其雕刻的图形图案低于木料平面，这种雕刻技法简便省工，雕刻出的图形图案不易受损，多用于建筑和家具上大面积的平面部位，题材以花卉虫鸟最为常见，构图梳朗，刀法简练。浮雕又称阳雕，其雕刻的图形图案高于木料平面，按图形图案的高低又有浅浮、中浮、高浮之分，高浮雕又有“打浮”“叠浮”“钉浮”之别。圆雕是一种立体雕刻技法，作品四面皆有雕刻，可供多角度观赏。其制作过程为先整体切削出作品的大体轮廓，再局部细雕，最后细刻磨光。通雕又称透雕，是将物像作品做多层布局，并对物像之外的部位进行镂空穿透。通雕层次的多少通常视材质厚薄与雕刻题材的复杂程度而定，少则二三层，多则四五层甚至更多[3]。木雕艺人会根据不同的装饰部位和艺术要求，灵活运用各种雕刻技法，力求作品美观实用。

装饰工艺

　　潮州木雕常见的色彩装饰有黑漆装金、五彩装金，以及保持木材本色不加装饰的本色素雕。本色素雕不做色彩装饰，保留作品的自然纹理和人工雕削痕迹，风格朴素简洁，更能展现工艺水平的高低，在潮州木雕中属于少数。五彩装金是在雕刻部位作贴金装饰，其余空间则以大红、大绿、紫红或粉黄等颜色作彩绘装饰。这种装饰手法更注重色彩的搭配和运用，形成五彩缤纷、丰富生动的效果，多见于建筑的木雕装饰。黑漆装金的技法是在雕刻部位贴饰金箔，雕刻部位以外的空间(即“地子”)则涂黑漆或黑色推光漆做底，与贴上的金箔形成强烈色差和视觉冲击，以突出金箔的华丽色泽。这种装饰手法的色彩对比鲜明、庄重华丽、金碧辉煌，常见于庙宇、祠堂等建筑装饰以及祭祀礼器。除了上述的色彩装饰，潮州木雕还会采用金漆画工艺进行装饰，与金漆木雕搭配，互相衬托。金漆画就是在漆板上绘画，先用金地漆绘好画面，再在其将干未干、仍略带黏感时贴上金箔或以金粉平涂、晕化，最后罩透明漆和推光。

构图原则

　　著名潮州木雕大师张鉴轩提出了潮州木雕的六字创作原则——“匀匀、杂杂、通通”。这既是潮州木雕艺人的创作原则，也是潮州木雕作品呈现出的构图特征[4]。“匀匀”主要是指构图饱满均匀。潮州木雕的第一原则是“满”和“匀”，切忌“破柴面”(画面出现太多空白)。优秀的潮州木雕作品饱满丰盈，布置构图均衡，疏密分布均匀，板面遍布各种装饰，边边角角不留空白。“杂杂”主要是指交替穿插、层次分明。交替穿插是指潮州木雕中各种不同类型的物体杂合在一起时，在空间布置上，不同类型的物件之间交替穿插;层次分明是指物体在画面布置上有节奏感。“通通”主要是指层层通透、互有联系。第一个“通”是指多层次镂通雕的层与层之间关系通透，不会相互遮挡干扰，而是相辅相成，即多层板面拼合在一起后共同营造出和谐统一的画面;第二个“通”是指作品中的物体之间相互有联系。观众在观看时会发现物体之间有关联，画面连贯、衔接自然，整体具有逻辑关系。潮州木雕构图突出层次的穿插联结，讲究疏密匀称不破面，兼顾物体结构的紧凑牢固感。优秀的潮州木雕通常错落有致、玲珑剔透。

布局方式

　　潮州木雕常借鉴中国绘画的构图径路，运用中国山水画中“高远”的章法，将物象层层高远地布列，让观众对木雕展现的内容一览无遗;尤其在人物故事题材的作品中，更是引导观者沿着人物活动的“径路”，依次观看各部分的情节与主要内容。“径路”主要分为居中布局和连续布局两种，其中，连续布局主要有“S”形布局、“Z”形布局两种形式。居中布局主要用于单个场景的描绘，将主体事物(如人物等)置于作品的中心位置，采用平视透视;环境等次要事物则分布于四周，采用鸟瞰透视。这种平视和鸟瞰结合的透视组合，能将不同距离、不同场景的事物融于同一作品，且毫无拼凑之感。连续布局主要用于描绘多个场景。木雕艺人按照故事情节的发展顺序，截取数个核心画面，排列成“Z”字形或“S”字形，并处理好人物神情与动态的时空过渡，效果如同连环画。这一布局方式将不同时间的情节、不同场景的事物在一个画面内呈现，将故事情节依时空顺序分成若干部分，沿特定路线连续排列，形成所谓的“径路”。连续布局经常在表现内容丰富的戏曲人物题材时与多层镂通雕技法一起搭配使用。部分木雕作品没有复杂的情节，或雕刻的事物之间没有联系，也可以集中在一个作品中，这时需采用“引径”的方法，即通过视觉引导，使不同的事物相互呼应，目的是让整体构图布局在规整中有变化、平板中有节奏感。

题材内容

　　潮州木雕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包括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传统艺术题材、发生在平民身边的生活图景、与生活密切相关的题材等。概括而言，潮州木雕的题材内容主要包括伦理教化、祈福纳祥、民俗风情等三个方面。伦理教化题材多为历史人物、戏文故事、神话传说等内容，借以弘扬人伦之轨、儒家之礼。许多潮州木雕取材于潮剧，而潮剧内容又多来自我国的戏曲和小说故事。祈福纳祥题材的潮州木雕主要表达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向往，以各种花鸟虫鱼、谐音成语为主，表达吉祥寓意。例如，取龙、凤、鹿、象、狮、鹤、喜鹊等祥禽瑞兽为题材，象征吉祥如意;取梅、兰、菊、竹、松、柏、荷花等花卉寓意坚贞高洁;取松鼠与果实累累的葡萄或多籽的石榴搭配，寓意多子多孙;取牡丹象征富贵荣华;取蝙蝠、鹿和桃，寓意“福禄寿”;取喜鹊和梅树，寓意“喜上眉梢”;以“双凤朝牡丹”寓意荣华富贵等。民俗风情题材的潮州木雕主要表达人们对现实生活的热爱和赞颂，主要包括平民生活图景、民间文艺，与生活密切相关的江海水族、博古静物等内容。例如，反映农民、工匠、船家、商贩等劳动人民的生产劳作与日常生活的场景，以及花鼓歌舞、杂技等;地方风光名胜古迹有“潮州八景”等;潮汕地区濒海，故采用滨海、江河中的水族为题材，如长须龙虾、浑圆多点的螃蟹以及各种各样的鱼、螺等，展现渔获的丰收和水产的富足;博古静物主要包括造型古雅的花瓶、罐、壶、炉、鼎、斗、盒等，常见于各种室内家具的装饰图案，备受文人雅士和耕读人家的喜爱。

实用品类

　　潮州木雕的传统作品通常与建筑物、家具及神器紧密结合，作为它们的装饰或构件。按照使用类别区分，其大致可分为建筑装饰、家具装饰、神器装饰和案头摆设四类。第一类是建筑装饰，主要包括庙宇、祠堂、民居三种建筑装饰类型。在装饰方法上拥有一套完整且独具地方特色的营造法则，房屋建筑、庙宇等的门、窗、柱头等位置均以木雕为装饰，构件十分丰富，装饰烦琐细密。第二类是家具装饰，主要包括围屏、床、几、桌、椅、茶橱、衣柜、梳妆台、纸筒、灯芯筒等，通常与建筑的室内装饰紧密结合，构成精细、纤巧、华贵的整体。第三类是神器装饰，主要包括神龛、椟仔、神轿、神亭、宣炉罩、馔盒、糖枋架、果碟等。潮州木雕用于神器装饰的品类产量之多、种类之富、构图之巧妙、雕刻艺术之高超，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第四类是案头摆设，包括供多角度欣赏的圆雕狮子、群狮、镂通花篮、虾蟹篓、桌面屏风、镜屏以及大型挂画等，主要用于陈列欣赏，属于新发展的工艺品种。

非物质文化遗产本体特征

　　“本体”最根本的含义是对某个领域内存在的事物(实体、概念)以及它们之间关系的显式(明确的)形式化描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本体特征区别于物质文化遗产的物质实体，其核心是技能、知识、情感、美感等无法触摸的抽象存在[5]。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本质并非一件静态的物品，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和关系的集合，它的存在高度依赖于人、社区和持续实践[6]。因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本体特征是一种活态的、不断流变的社会实践，它存在于当前的文化生态环境中，随着历史、社会、环境和人群的需求变化而不断发展和演变。

潮州木雕本体特征

　　潮州木雕作为一项木雕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由木雕艺人传承及发展的雕刻技法是其最基础、最根本的本体特征。潮州木雕的雕刻技法历经沉雕、浮雕、圆雕和通雕的演变进化，发展至今，其最具特色的雕刻技法就是通雕。潮州木雕的通雕技法可以分为锯通雕和多层镂通雕两种，多层镂通雕是潮州木雕艺人倾注心血和智慧最多的木雕技法，也是难度最高的一种雕刻技法，代表了潮州木雕艺术的最高水平，最能体现潮州木雕的艺术特色。锯通雕的制作过程是先在裁切好的板状木料上画好图样，用钢线锯沿着图样的轮廓线锯掉需要镂空的部位，再用雕刻刀具沿着镂空部位进行细节雕饰，同时对图像进行打磨修整。锯通雕技法制作简单便捷，但只能承载单层事物，适合展现内容较为简单的题材。多层镂通雕则是在裁切好的整块木料上作多层次雕刻，能展现众多的人物场景，体积丰满，物像层层叠叠、交错穿插。潮州木雕选取的题材常需要展现众多的人物、复杂的情节、宏大的场面和丰富的景物，只有多层镂通雕才能承载和展现如此巨大的容量，才能契合“匀匀、杂杂、通通”的木雕创作原则，表现布局复杂的构图形式，最终使潮州木雕作品呈现出玲珑剔透的视觉效果。

　　潮州木雕也被称为“金漆木雕”，这是因为潮州木雕艺人还要对雕刻完成的作品进行髹漆贴金的色彩装饰。在潮州木雕早期发展的唐宋年间，其雕工粗放、造型简洁，装饰方面采用不做色彩装饰的本色素雕。明末清初，资本主义萌芽推动了商业繁荣，也促进了手工业的兴盛，潮州木雕这一手工技艺也日臻成熟，雕刻技法和装饰工艺逐步完善。随着木雕装饰的多样化要求，潮州木雕在雕刻技法、构图布局、题材内容、使用品类等方面不断发展演变，并在装饰方面发展出髹漆贴金的装饰工艺。潮州木雕的装饰工艺主要有黑漆装金、五彩装金和金漆画，五彩装金的装饰工艺在清代末期出现，主要用于建筑装饰。同时，由于五彩装金的色彩浓艳、难显大气，不适合祭神敬祖等庄严场合，因而逐渐式微。金漆画主要用于家具装饰，以平面的绘画搭配其他装饰工艺展现。髹黑漆贴金箔的黑漆装金是潮州木雕最常见、最具特色的装饰工艺，是其区别于其他木雕流派作品的画龙点睛之笔，能让其木雕作品呈现流光溢彩的金属感，展现出金碧辉煌的色彩效果。

　　潮州木雕的构图及布局特征是基于其多层镂通雕的雕刻技法得以实现，其题材及品类特征在其他木雕流派的作品中也有表现。综上所述，本文通过分析潮州木雕各项艺术审美特征的内涵及其内在联系，归纳总结潮州木雕的本体特征为玲珑剔透的多层镂通雕雕刻技法以及金碧辉煌的黑漆装金装饰工艺。

　　2006年，潮州木雕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8年，潮州木雕入选第一批国家传统工艺振兴目录。历经千年发展的潮州木雕，迎来全新的发展机遇。本文从潮州木雕的艺术审美特征入手，归纳其本体特征，旨在为潮州木雕这门古老而精绝的手工技艺在新时代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提供基础素材与方向指引，助力其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在守正创新中再续传承与辉煌。

　　2023年广东省普通高校特色创新类项目“基于文化基因图谱的潮州木雕非遗衍生品设计方法研究”(项目编号：2023WTSCX228)。

　　参考文献：

　　[1]王春法.雕绘乾坤[M].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0.

　　[2]沈华菊.慧心巧工 交相辉映：中国国家博物馆近期两大传统工艺展览评述[J].美术观察,2020(11):28-29.

　　[3]杨坚平.潮州民间美术全集：潮州木雕[M].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2000.

　　[4]顾浩,唐越.变迁的本真：1949—2003年产业化民间雕塑“工艺革新”及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框架下的人类学实质[J].装饰,2022(08):104-107.

　　[5]刘朝晖,王星星.非物质文化遗产呈现的空间叙事与日常生活的“真实性”：一项基于人、物与技术革命的博物馆人类学研究[J].东南文化,2024(01):14-23,190-191.

　　[6]王福州.非遗，生长在中华大地上的文化生命体[J].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2023(04):6-15.

　　作者：曾军伟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