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军 马苹

摘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主线。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机构与记忆场所，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承担着特殊使命。现以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博物馆（以下简称“张家川县博物馆”）为研究对象，探讨博物馆策展如何有效传递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底蕴与当代价值，为民族地区博物馆服务国家战略、提升策展效能提供理论思考与实践路径。

时代使命与策展转向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国家统一之基、民族团结之本、精神力量之魂。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作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大原创性论断，为新时代博物馆建设指明方向、提供遵循。2015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参观西安市博物院后强调：“一个博物院就是一所大学校。要把凝结着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文物保护好、管理好，同时加强研究和利用，让历史说话，让文物说话，在传承祖先的成就和光荣、增强民族自尊和自信的同时，谨记历史的挫折和教训，以少走弯路、更好前进。”这一论述明确了博物馆的性质定位与改革方向，推动博物馆从传统参观场所升级为增强文化自信的综合性“大学校”，成为提升全民审美、增强民族自信的重要平台。因此，整合文物资源，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遗存系统化策划为引发受众共鸣的展览，增强文化认同，是博物馆策展的重要时代使命。

当前，关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博物馆策展方面的成果相对较少，但也有相关研究涉及。其中，麦拉苏、高瑞奇认为博物馆作为经典的社会公共教育空间，具有国家认同、文化认同、中华民族认同等多种可供挖掘的功能符号，是以“形感效”的方式开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的重要载体；黄彩文、刘晨旭认为博物馆不仅是承载地方历史、涵养民族文化、存储交往记忆的共有精神家园，更是展示多元文化与文明的窗口；邓娟、王雅强调博物馆作为国家社会教育体系的一部分，包括建筑艺术、藏品展示、主题陈列、互动体验、优质服务等多种隐性教育形式，能够回应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建设要求，是做好文化润疆工作的重要载体和平台；红梅、李阿琴强调，新时代要通过构建统筹协调机制、内容创新机制、协同合作机制、质量保障机制，建立博物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长效机制；蒋文静、祖力亚提・司马义分析了学校助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具体实现路径，指出通过参观博物馆、历史故居及参与相关社会实践等途径，有效培养青年学子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近年来，各地博物馆围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策划了系列具有影响力的展览：2021年9月，民族文化宫“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系列展”回顾百年民族工作历程；2022年6月，新疆博物馆推出文物活化舞台剧《千年之语》，以沉浸式舞台形式展现新疆与中原文化同根同源、交流交融的历史事实；2023年5月，故宫博物院与西藏自治区文物局联展“祥开万象――故宫与西藏文物联展”，呈现西藏与内地交融史；2023年8月，国家民委主办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文物古籍展”多维度展现中华文明基因；2024年6月，广西民族博物馆策展的“广西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历史文化展”彰显本地民族交融的历史实证；2025年7月，辽宁省博物馆开展“辽宁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题展，以数字化形式展现民族交融实证。这些展览通过文物活化、场景营造，让观众在“有形、有感、有效”中深化对“四个与共”理念的认知。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博物馆叙事功能的契合

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空间，不仅是文物保存与展示的场所，更是集体记忆建构与文化认同形塑的重要场域。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背景下，博物馆的叙事功能与共同体意识的培育之间具有深刻的理论契合性，这种契合性可从五个核心维度展开系统剖析。

博物馆是“多元一体”格局的视觉化阐释者

费孝通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提出的“中国疆域内50多个民族单位是多元，中华民族是一体”的理论，清晰界定了56个民族与中华民族的辩证关系，即“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结构特征。博物馆凭借物质遗存的独特叙事价值，将这一抽象理论转化为可触摸、可感知的视觉图景。一方面，各民族的独特文物（如张家川的阿文铜熏炉、西戎文化铲足鬲）是其多元文化的确证，彰显了中华文化的丰富多样性；另一方面，策展人通过梳理历史脉络，揭示这些多元文物与中原地区的互动、跨区域的贸易、共同的政治历程等紧密关联，直观诠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民族关系史。例如，张家川县博物馆通过展示马家塬战国墓地出土的具有中西交融特征的文物，既体现了西戎文化的独特性，又揭示了其与中原文化的广泛联系。这种“以物证史”的视觉叙事，引导观众完成从“认知多元差异”到“认同一体本质”的思维跃迁，使“多元一体”从理论概念转化为具象认知。

博物馆是“五个共同”史实的叙事化表达者

2024年9月2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上提出，“我国各民族共同开拓了祖国的辽阔疆域，共同缔造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共同书写了辉煌的中国历史，共同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化，共同培育了伟大的民族精神”。“五个共同”深刻阐释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和发展的历史密码，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方向指引。博物馆以“五个共同”为指引，通过将微观叙事嵌入宏大框架的策略，将地域性资源转化为共同体历史的鲜活注脚。例如，张家川关陇古道的文物陈列与场景复原，不仅勾勒出地方交通网络的发展轨迹，更将其置于丝绸之路的宏大背景下，展现其在中原与西域商贸流通、民族交融中的关键作用。这种叙事转化让地方性知识成为中华民族整体历史的有机组成部分，强化了观众对共同体历史根基的认知。

博物馆是共同体情感的场景化催化者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提出的“想象的共同体”理论指出，情感共鸣是民族共同体凝聚力的核心来源。诚然，情感在博物馆历史学习中能够发挥积极作用，包括吸引观众注意与增强记忆，提高观众参与度，帮助共情和理解，以及推动深度学习和批判性思考。博物馆通过场景重构、技术赋能与仪式营造，构建起沉浸式的情感共鸣场域。例如，在集体认同感激发方面，张家川县博物馆将红军女战士廖佳慧的英雄事迹通过情景剧的方式加以展示，配合场景、道具、音乐等辅助叙事，将个人民族大义转化为群体情感共鸣。这种场景化的情感催化，使博物馆从“知识传授地”升华为“情感凝聚场”，实现了共同体意识的浸润式培育。

博物馆是共同体理念的教育化传播者

历史文物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博物馆所展示的物品是关于过去历史的想象、重新诠释以及转换，博物馆展示之物在历史的想象中熏陶公众。作为感知共同体理念、培育共同体意识的主要阵地，博物馆在共同体指向的符号体系下对展陈进行了秩序再编码、意义再生产，提供了集体记忆浸入身份认同的形塑空间，为公众打造了价值体验与知识接收的场域。张家川县博物馆将“多元一体”“五个共同”等核心理念转化为分层化的教育课程，如面向青少年推出的“文物中的民族交融”研学课程，通过文物拼图、文化模拟等互动环节，将抽象理论转化为趣味知识；面向成年人的“关陇古道上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专题讲座，结合考古新发现解读共同体形成的历史必然性。此外，张家川县博物馆还通过与学校、社区合作，开展“流动博物馆”进校园、进乡村活动，将共同体理念融入基层教育场景，形成“馆校村”联动的传播合力，实现共同体意识的常态化培育。

博物馆是文化传承的活态化推动者

当前，博物馆传承传统文化的价值理念与行为实践已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收藏、保管、展示、教育层面，而是在此基础上将传统文化资源与人的无限想象力和技术的丰富表现力充分结合，对传统文化进行多维复现。博物馆通过对传统文化的保护性展示与活化利用，成为文化传承的核心枢纽。在活态传承方面，张家川县博物馆利用传统节假日邀请非遗传承人联合开展剪纸、刺绣、书法等社教活动，让参与者在亲眼目睹、亲手体验中沉浸式感受传统技艺的魅力；在文化创新转化方面，张家川县博物馆以马家塬琉璃杯为原型创作的旅行防烫杯、以西戎马车车轮纹饰创作的丝巾等生活用品，既实现了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又让各民族文化元素融入现代生活。这种活态传承与创新实践，通过文化共享强化了各民族对中华文化的归属感，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培育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支撑。

张家川县博物馆的资源禀赋与策展现状

作为丝绸之路南大道关陇古道的核心节点，自古以来，张家川一带就是多民族杂居共生、交流融汇之地。其历史遗存构建了“史前奠基―先秦融合―汉唐互鉴―近现代共生”的四维实证体系，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策展提供了具象化、多层次的支撑。

资源禀赋：“多元一体”的历史实证

张家川的历史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微观缩影，其资源禀赋极具代表性。一方面，从马家塬战国墓地出土的铲足鬲、尖顶帽人俑等西戎文化器物到代表中西文化交流互鉴的乳钉纹琉璃杯、黄金饰品，从魏晋南北朝时期匈奴休屠部王真保墓志所反映的民族融合到元明以来民族交往、文化交流、民族交融的物证（如阿拉伯文铜熏炉），这些馆藏珍品构成了中华文化“满天星斗”式的多元图景。另一方面，自秦戎互融、汉设略阳、唐蕃交马于将军谷、元回回军屯驻，直至革命时期各族儿女并肩作战，张家川的历史从未脱离中央政权经略、国家版图巩固、中华文化主脉发展的宏大进程。这些资源为讲述“五个共同”提供了有力的实物证据。

策展现状：主线清晰的叙事实践

张家川县博物馆的“多元融汇 中华一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题展”依托县域丰富的文物和史料，立体化展现张家川独特多元的历史文化和境内各族群众交往交流交融的史实，全面展示了在党的民族政策的光辉照耀下张家川经济社会发展的巨大成就。展览内容共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大舞台――历史长河中的张家川”，第二部分为“感恩奋进奔向现代化――党的光辉照耀下的张家川”，第三部分为馆藏文物数字化互动体验。以张家川历史上四次民族大融合为展览叙事框架，把各民族对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历程中所作的历史贡献作为主要内容，通过文物、图片、模型以及智慧屏等多种手段进行映射，力求以物证史、以物释史，清晰勾勒出本地各民族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轨迹。这种“展览+体验”的模式，有助于将厚重的历史转化为可感可知的直观体验，增强展览的吸引力和感染力，是实现“有感”的有效路径。

提升空间：从“呈现历史”到“启迪当下”

纵观张家川县博物馆“多元融汇 中华一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题展”的策展场景，虽然叙事比较全面，但仍偏重于历史叙事的呈现，在引导观众从历史认知向现实认同转化方面，尚有深化空间。后续可更侧重阐释这些历史经验对当下构建和谐民族关系、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启示意义，强化展览的当代价值与现实意义。

深化博物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的路径

基于以上的博物馆策展理论与个案分析，为进一步提升民族地区博物馆的策展效能，提出以下策略思考。

内容深化：从文物展示到价值阐释

一是强化当代叙事。在讲述历史“五个共同”的基础上，增设反映新时代各民族共同脱贫攻坚、共同乡村振兴、共同实现中国梦的当代物证与故事，让共同体意识不仅源于历史荣耀，更基于当下的共同生活与命运。二是加强比较阐释。在展陈中，可有意设置对比视角。例如，将张家川的本地文物与中原同期同类文物并置，直观展现文化交流与融合；同时，可与周边其他博物馆进行联展或数字互动，在更大时空范围内展现“多元一体”格局，破除地域隔阂，塑造整体的中华文化观。

方法创新：从静态观看到动态参与

一是深化博物馆沉浸式体验。利用VR/AR技术复原“秦人养马 戎人造车”关陇古道商贸往来等历史场景，依托马家塬文物资源和关陇古道风情线，开发“我是小小考古学家”“重走关陇古道”等互动项目，让观众在角色扮演和体验中深化认知。二是拓展社会教育功能。积极开展“文物知识进课堂”活动，加强与学校课程的深度融合，开发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题的研学课程。培养青少年志愿者讲解团队，让他们用自己的语言讲述共同的历史，增强宣传的亲和力和实效性。

传播拓展：从馆舍展览到多维互动

一是要充分利用新媒体平台，将线下展览全景数字化呈现。通过3D建模、全景影像、AI导览等技术，构建线上虚拟博物馆。同时，通过专题短视频、直播、讲座等方式，使展览突破时空限制，覆盖更广泛的受众。二是打造精品展览，推动馆际交流。将陈列在展厅的展览利用展板、文物、文创等形式“走出去”，到其他博物馆巡回展出，这也是讲好中华民族共同体故事、拓展博物馆社会教育功能的有效途径。三是将展览与地方文旅资源整合，开发“关陇古道文化之旅”等线路，策划“文物里的团结密码”等互动活动，实现文化记忆与地方经济发展、民族团结、社会和谐的相互赋能。

博物馆，尤其是民族地区博物馆，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肩负着不可替代的使命。它通过将“多元一体”的理论可视化、将“五个共同”的史实故事化、将共同体情感体验化，成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核心场域。张家川县博物馆的实践表明，唯有深度挖掘本地资源，紧扣铸牢主线进行叙事创新，并运用现代科技与社会教育手段，方能使博物馆真正成为一本读得懂、看得进、记得住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立体教科书”，为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贡献深远而持久的文化力量。

本文系2024年甘肃省文物保护科学和技术研究课题“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视域下的博物馆策展研究――以张家川回族自治县为例”（项目编号：GSWW20246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