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静怡

摘要：在数字化传播方式持续迭代的背景下，新媒体已深度融入城市居民的文化生活与公共服务获取过程。对于城市社区而言，公共文化服务供给、社区动员和生活服务正加速线上化、平台化，社区公众号、微信群、视频号和各类小程序将活动通知、课程报名、场馆导览与线上资源入口集中至手机端。这一变化为老年人提供了更便捷的文化参与方式，让他们在家也能观看演出直播、参与线上讲座、获取展览资讯，并有机会通过评论互动、社群交流与线下相约，形成更稳定的文化参与节奏。因此，推动老年人更充分地共享数字文化资源红利，实现从“被动接收”到“主动参与”的转变，不仅关乎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和精神福祉，也关乎城市社区的文化治理能力和社会包容水平。在时间与空间被压缩的同时，文化服务的供给逻辑也在改变：从“场馆等人来”逐步转向“信息到人、服务到屏”。对于老年群体而言，这既可能带来便利的参与机会，也可能引发新的不适。

老年人“接入新媒体”并不意味着“文化生活质量提升”会自动实现。一方面，新媒体显著降低了文化资源的触达门槛，社区文化活动信息可通过群通知、推文与短视频快速触达，数字展览、云课堂和在线阅读让“在家就能体验文化”成为常态；另一方面，城市社区的信息密度大、入口分散、操作流程复杂，老年人可能在某一环节中途退出，甚至因担心诈骗、隐私泄露和乱收费而选择不参与。基于此，现聚焦城市社区场景，探讨老年人新媒体使用对其文化生活和数字文化参与的影响，从需求结构、现状图景、参与断点和优化路径四个层面展开分析，为城市社区老年友好型数字文化供给与治理提供参考。

城市社区老年人的文化生活需求

城市社区老年人的文化生活具有多维特征，可从精神、社交、信息与环境需求四个维度进行剖析。这样划分的意义在于：一方面，它能将“文化生活”从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可观察的参与过程和体验结果；另一方面，也为“断点定位―路径设计”提供了清晰的坐标。更重要的是，这四类需求共同影响着老年人是否愿意更进一步：从被动浏览转变为主动询问、报名、到场并持续参与。在社区实际生活中，这四类需求往往相互交织：意义感决定“想不想参与”，可信度影响“敢不敢点开入口”，关系网络决定“有没有人带着去”，而条件与支持则决定“能不能顺利完成并持续重复参与”。

在精神需求层面，老年人往往希望通过文化内容获得精神陪伴、情绪慰藉和自我价值认同。城市社区生活节奏快，家庭结构小型化与空巢化并存，使得不少老年人依赖媒介化陪伴来填补日常生活空白。相较于单纯的娱乐消遣，戏曲、书画、历史人文、地方记忆等内容因熟悉感强、节奏适配，更容易被老年人接受。当平台提供清晰的回看入口与便捷的互动方式时，老年人能在互动中获得被回应和被关注的体验，从而增强参与意愿。此外，许多老年人会在固定时间参与文化活动，当平台或社区提供连续性栏目、系列课程与稳定的推送节奏时，老年人更易形成规律的文化参与习惯。

在社交需求层面，城市社区老年人既希望维系亲友关系，也希望拓展同伴交往并融入社区公共生活。熟人社交平台（社区群、楼栋群、兴趣群）不仅承担信息分发功能，也承担动员与组织功能。许多老年人更愿意在熟人推荐与同伴陪伴下报名课程或参加活动，并在活动结束后在群里交流感受、分享照片，形成线上线下相互衔接的社交循环。对于高龄老人而言，线下出行的体力成本与不确定性较高，如果有人同行并在群里确认地点与时间，其到场意愿会明显增强。

在信息需求层面，老年人对“可信、可懂、可用”的文化信息和公共文化服务信息有持续性需求，如社区文化活动安排、文体课程报名、场馆开放时间与交通可达性、线上资源入口与参与方式等。对于城市社区而言，问题往往不在于“没有信息”，而在于信息碎片化、入口多、步骤复杂、真假难辨。老年人尤其关注官方标识是否明确、规则是否一目了然、收费是否透明，以及遇到问题是否有可核验的电话与线下窗口。当信息呈现更清晰、路径更短时，老年人更有可能完成从知晓到参与的转化。因此，信息组织方式至关重要，标题要直观、要点要突出，避免将关键信息隐藏于长段文字或图片角落。

在环境需求层面，老年人既需要“线上可用”的适老化数字环境，也需要“线下可依赖”的社区支持环境。线上环境包括大字体、高对比度、语音交互、关键流程可理解与可回退，以及对验证码、授权与跳转的友好提示；线下环境包括党群服务中心或社区文化站的咨询协助、数字志愿者陪办、课程现场指引与无障碍设施。城市社区的优势在于触点多，但也容易出现入口不统一、线上线下脱节的问题。当社区能够将不同环节串联起来时，老年人参与的稳定性与获得感会显著增强。同时，线下场景的细节也会影响体验，如休息区座椅是否充足、灯光与音响是否适合老年人视听、签到与资料领取是否有明确标识等。这些看似琐碎的支持，往往决定了老年人的参与意愿。

城市社区老年人文化参与的现状分析

入口生态：多渠道分工与衔接难题

城市社区的文化信息与文化服务通常通过三类渠道协同分发：熟人社交渠道（群）承担组织功能；内容平台渠道（短视频/视频号/直播/公众号内容流）承担触达功能；公共服务渠道（社区/街道公众号、小程序、文化馆/图书馆平台、政务入口等）承担办事功能。三类渠道并存虽然扩大了覆盖面，但也增加了衔接成本：老年人可能在内容平台上被激发兴趣，却在报名入口犹豫；也可能在群里看到通知，但因链接跳转、账号绑定或核验步骤烦琐而中途退出。因此，平台生态的关键问题不是单一平台不足，而是跨入口的参与链条是否连续、是否足够简化。从链条角度看，群渠道更像组织器，内容平台更像兴趣触发器，办事入口则是转化闸门。只要闸门过窄或说明不清，就会造成大量“看见但没参加”的沉默流失。部分社区的活动报名入口常分散在不同小程序或第三方平台，而老年人更熟悉微信群与公众号，这进一步增加了转化难度。

参与阶梯：“浏览―到场”的路径分化

老年人的新媒体文化参与存在明显梯度：浅层被动浏览使文化触达率提高，但参与转化率有限；中层互动与收藏体现参与意愿出现，但仍依赖他人协助；深层社群参与和轻度内容生产意味着稳定习惯开始形成；融合层则表现为线上动员与线下到场形成闭环，文化参与真正转化为文化生活质量提升。在城市社区中，能否顺利完成报名、是否有人同行、是否有及时提醒，往往决定了老年人能否从浅层走向融合层。因此，治理的关键不在于提升观看量，而在于提升每一次参与的成功率与复参与率。例如，有的老年人能够在群里完成报名并准时到场，但也有老年人仅停留在点赞与转发层面，或需要子女代为操作。这种差异提示新媒体作用评价不能只看触达量，更要看转化后的参与质量。

社区分层：支持强度与转化效率

不同城市社区在资源密度、组织能力与支持体系上存在差异：党群服务中心是否提供手把手协助、数字志愿者是否常态化、社区文化站课程是否稳定、活动是否适配生活节奏与身体条件等，都会影响老年人参与的转化效率。进一步看，城市社区常见的公益课程和文化讲座的参与过程通常呈链条式推进：先在群里看到海报或通知，再跳转小程序完成报名及核验，最后按时到场并完成签到。若缺少提醒或引导，老年人容易因忘记时间、找不到地点或签到流程不清而中途放弃。由此可见，社区支持强度不仅仅决定触达范围，更决定参与能否落地。部分社区依托老年学校、社区书屋与文化站形成了稳定课程表，并配套志愿者提醒与现场引导；而支持强度不足的社区即便信息发布频繁，也可能因缺少统一入口而难以实现持续参与。当社区统一活动入口、在党群服务中心设置报名协助，并在活动前通过群提醒与电话提醒双通道确认时，老年人的到场率与体验满意度会显著提高。触达到参与的转化需要把“信息发布”升级为“参与支持”。

城市社区老年人文化生活提升面临的挑战

随着新媒体文化供给快速扩张，老年人的文化需求被更频繁地激发，但现实中仍存在有参与无受益的现象。结合社区情况可以发现，问题往往不在于内容本身，而在于参与链条的连续性与确定性不足。新媒体对老年人文化生活的促进效应，通常受到能力差异与入口机制两类因素共同制约。因此，识别哪些环节容易“掉链子”，并据此进行有针对性的优化组合，是探讨新媒体如何改变老年人文化生活的关键。

能力门槛

在城市社区内部，数字鸿沟并非简单的“有网/无网”，而是一种综合能力的分层：教育背景、健康状况、独居/空巢情况、家庭支持与代际数字协助能力不同，会导致老年人在能否找到入口、能否完成流程、能否辨识信息、能否规避风险、能否养成习惯上出现差异。尤其在多平台并存的城市社区，文化活动往往涉及“群通知―链接跳转―小程序报名―身份核验―到场签到”等步骤，任何一环的理解与操作困难都可能导致老年人退出。同时，部分老年人对授权、验证码、支付与个人信息填写较为敏感，当页面需要多次输入验证码、切换输入法或跳转授权时，老年人容易产生挫败感，转而依赖他人或干脆放弃。因此，能力门槛不仅是技术问题，也是影响自信与持续性的心理门槛。

入口碎片化与信息过载

城市社区的典型矛盾包括信息多但不聚合、入口多但不统一、通知频但不清晰。社区群消息高频滚动、活动通知层层转发、海报图片被压缩导致关键信息不完整、报名链接反复跳转或指向不同平台，这些都会增加老年人的理解与操作负担。同时，算法推荐与流量逻辑可能放大同质化内容和低质量信息，健康谣言、诱导消费与诈骗链接等风险信息在社交转发中具有更强的外溢性。一旦缺乏权威标识与风险提示，老年人的文化获得感可能被焦虑与不信任抵消，最终表现为“看得多、参与少、体验不稳定”，造成持续的转化损耗。此外，群内常见的“转发再转发”会稀释信息来源，老年人难以判断哪个才是最终入口。当通知频率过高、活动过多时，老年人可能出现选择疲劳，最终采取“少点、少看、少报名”的保守策略。不少海报字体偏小、信息分散，老年人需要放大、滑动、多次查看才能拼凑出完整规则，这也会在无形中提高参与成本。

城市社区老年人文化生活提升路径

要让新媒体切实提升城市社区老年人的文化生活质量，需要同时解决参与门槛与参与质量两大问题。总体而言，应当缩短参与路径、减少退出点，并在关键环节提供社区支持。因此，可从“面向软件的流程与界面优化”与“面向硬件的社区场景支撑”两方面协同推进，将“看见―报名―到场―回看/反馈”串联成可持续的闭环。换句话说，不是让老年人学会更多功能，而是让他们用最少的步骤完成参与，并在遇到困难时有清晰的求助途径与替代方案。

流程与界面优化

推进适老化交互优化与流程减负，降低关键步骤的不确定性：在查找、报名、核验、回看等环节采用大字提示、语音辅助与可回退设计，提前说明必要信息，让老年人一眼看清时间、地点、费用、联系人等信息。推动社区文化信息聚合呈现，以低学习成本的统一入口减少跳转与重复认证，解决“找不到官方、找不全信息、怕点错链接”的问题。同时，建立内容质量标识与风险提示机制，在收费、外链、健康科普等场景强化权威来源和反诈提醒，并提供线下核验渠道。将数字素养培训与文化参与能力培养结合，以完成一次参与为单元开展实操，帮助老年人将“会用工具”转化为“形成参与习惯”。此外，可在报名成功后自动生成“日历提醒”或发送简明的到场提示，减少因遗忘或信息丢失导致的爽约情况。对于不熟悉智能手机的老年人，可提供线下登记或电话报名作为补充路径，确保不同能力水平的老年人都能进入同一套文化服务体系。

社区场景支撑

在党群服务中心或社区文化站设置“数字文化服务点”，提供咨询协助、报名代办（或陪办）、活动提醒与现场引导，形成可依赖的线下支撑。同时，建立“数字志愿者+同伴互助”常态化机制，以固定时段与固定流程提供陪伴式支持，尤其关注高龄老人与独居老人。在活动组织方面，将线上内容转化为线下可参与的课程、观影交流、展览导赏与非遗体验，并在现场设置“扫码回看/群内讨论”，实现线上线下循环。此外，还应强化多主体协同：街道、公共文化机构、平台企业与社会组织共同参与适老化改造、活动运营与安全治理，形成“供给―组织―参与―反馈”的社区良性生态。服务点可以提供纸质课程表、活动地图与常见问题解答卡，帮助老年人在离开现场后仍能按图索骥。对于重点活动，可采取“群提醒+现场提醒+电话回访”的组合方式，用更确定的组织方式应对线上信息的不确定性。同时，可在兴趣班或活动群内设置“同伴联络员”，由参与积极的老年人带动新参与者，降低首次到场的不确定性。

经过上述分析可知，在城市社区场景中，新媒体为老年人提供了更低门槛的文化资源触达机会，但这种积极效应并非自然形成，关键在于触达能否顺利转化为参与。当前，制约转化的核心问题有两个：一是能力分层带来的门槛，二是入口碎片化与信息过载造成的链条断裂。未来，应以流程简化提升报名与到场的成功率，以社区服务点与志愿网络提供就近支持，并依托协同治理形成闭环。当平台能力与社区组织能力形成合力时，老年人才更可能将线上触达转化为线下体验与稳定参与，从而持续提升文化获得感、社区归属感与生活满意度。这也为后续研究与实践评估提供了方向：可借助报名完成率、到场率、复参与率与满意度等指标，更精准地衡量“触达―参与”转化是否真正实现。

宁波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宁波港城文化小微空间活化助推高水平文化强市建设研究”（编号：G2025-3-37）。

（作者单位：宁波财经学院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