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歆

摘要：陕北民歌是黄土高原地域生态与人文环境共同孕育的民间艺术形态，依托民众集体创作、口耳相传的传承模式，既承载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核心内涵，也凝练着陕北人民世代积累的生活经验与精神追求。地域文化基因的具象化呈现、民众情感的直接性投射、民间艺术的活态化传承，共同构成陕北民歌文化价值的核心维度。在社会转型期，城镇化带来的生活场景重构与多元文化冲击下的审美变化相互作用，使陕北民歌传统传承体系面临显著断层危机，生存与传播空间受到挤压。因此，契合数字化传播规律与当代受众审美需求，探索原生文化内核与现代传播、创作理念的融合路径，是陕北民歌实现活态传承的关键。

地域文化的活态传承依赖具象化的艺术载体。陕北民歌作为黄土高原地域文化的典型代表，其形成与发展深度依托区域千沟万壑的地貌特征，以及农耕与游牧文明长期交融的历史积淀，形成了独具地域辨识度的艺术品格。陕北民歌作为民众生产生活中自然生成的艺术形式，既承载着地域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也是民众表达情感的重要媒介，其口耳相传的过程构成了地域文化代际传递的关键纽带。2008年，陕北民歌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既肯定了其文化价值，也凸显了保护与传承的迫切性。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农耕模式的消解、文化生态的变迁及流行文化的冲击，动摇了陕北民歌的传承基础，年轻群体的认知匮乏加剧了传承断层。在此背景下，挖掘陕北民歌的当代价值，构建适配现代社会的传承体系，成为非遗保护领域亟待回应的重要课题。

陕北民歌的文化价值核心维度

地域文化的具象承载

陕北民歌的形成与发展深度依托黄土高原独特地域环境所构建的生存语境与文化生态，每首跨越时空流传至今的作品，都带有不可替代的地域文化印记，成为地域文化具象化呈现的核心载体。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地貌特征，深刻影响着当地民众生产生活的基本形态与行为逻辑，对陕北民歌的艺术风格产生了渗透性的持续塑造作用。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长期的深度交融态势，使陕北民歌既延续了农耕文化固有的质朴醇厚精神特质，又吸纳了游牧文化蕴含的奔放洒脱情感内核，最终凝聚成具有鲜明辨识度的艺术品格。地域文化在陕北民歌中的体现，主要通过歌词内含的地域化叙事倾向、旋律结构与地域环境的深度适配关系，以及演唱方式带有的地域场景适应性等具体路径实现，让听众能够直观感知黄土高原的独特地域风貌与深层文化底蕴。

民众情感的真实投射

陕北民歌是当地民众情感表达的直接载体，每首民歌都真实记录了陕北人民在不同生活场景中的情感体验，为民众提供了情感宣泄与精神寄托的重要渠道。陕北地区较为恶劣的生存环境，使民众在长期生产生活过程中需持续面对诸多艰辛与挑战，民歌因此成为他们抒发内心复杂情绪、缓解精神压力的核心载体。从喜悦、悲伤等基础情绪，到思念、期盼、彷徨等复杂情感体验，都能在陕北民歌中找到精准的表达。基于真实生活体验的情感投射，赋予陕北民歌强烈的情感感染力，使其能够跨越时空界限，引发不同时代听众的情感共鸣。陕北民歌的情感表达覆盖民众生活的多个核心维度，既包含对爱情与命运的深度思索、无奈感慨，也涵盖对亲友离别的不舍眷恋，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期盼等具体情感场景。陕北民歌植根于真实生活经历的情感表达，始终贴近民众的精神需求，使其成为民众情感生活的忠实记录者与直接表达者，不仅具备长久延续的艺术生命力，更成为解读特定历史时期民众精神世界、洞察地域社会心理的重要文本。

民间艺术的活态传承

陕北民歌作为民间艺术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其口耳相传的传承模式与持续推进的创作实践，成为民间艺术活态传承的典范。与依赖书面文字记录的艺术形式存在本质差异，陕北民歌的传承过程高度依赖民众的口头演唱实践与集体性加工完善。每位演唱者在参与传承时，都能依据自身的生活经历与情感诉求，对歌曲的歌词细节、旋律走向与演唱节奏进行细微调整，使歌曲在保持核心艺术内核不偏移的前提下，不断融入新的生活元素与时代信息，实现艺术形式的动态发展与自我更新。这种独特的传承模式使陕北民歌始终与民众的生活保持紧密关联。此外，陕北民歌的活态传承还体现在其艺术形式具有的包容性与创新性上。陕北民歌作为集体创作的艺术形态，能主动吸纳不同历史时期的生活元素、艺术技巧与文化理念，持续丰富自身的表现形式。其核心类型的基本结构相对稳定，歌词内容却随时代发展不断更新，从对传统农耕生活场景的细致描述，逐步拓展到现代生活元素与时代主题的融入，真实反映了不同时期民众的生活状态与精神诉求。

陕北民歌的当代发展困境

传承主体的断层危机

当前，陕北民歌发展面临的最突出困境是传承主体的结构性断层。年轻一代对陕北民歌的认知程度、主动接受意愿与传承参与热情持续降低，导致传承链条难以有效延续。传统口耳相传的传承模式下，掌握核心演唱技巧与深层文化内涵的老一辈资深艺人相继离世，而愿意主动传承的年轻群体规模不断萎缩，造成传承主体缺失与力量弱化。同时，城镇化进程的推进与城乡结构的变化，使大量陕北青年脱离了原有的农耕生活基础与地域文化土壤，对传统民歌的生活场景与情感逻辑缺乏体验。在多元文化冲击下，年轻一代审美选择更加分散，现代文化形式更易占据其文化消费空间，使陕北民歌在文化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

传播形式的滞后性

传统陕北民歌传播主要依赖口耳相传与现场演唱，在现代社会呈现明显滞后性，难以满足大众多元化、便捷化的传播需求，导致传播范围受限、影响力弱化。在传统社会中，陕北民歌的传播场景局限于局部地域的民间活动，路径封闭且效率低下，难以实现广泛传播。进入现代社会，传统传播形式已无法满足大众对传播便捷性、时效性的需求，虽有部分民歌通过电视节目等形式拓展传播场景，但整体传播方式仍存在单一化、同质化问题，未能充分适配年轻受众的审美与接收习惯。在数字化传播背景下，陕北民歌在新媒体平台的传播力度不足，缺乏专业团队与系统策略，未能借助新兴传播形式构建多元传播矩阵，进一步削弱了其市场竞争力，制约了其发展进程。

内容创新的不足

内容创新不足是制约陕北民歌当代发展的另一关键因素，使其与现代受众产生情感疏离。当前流传的陕北民歌仍以经典老歌为主，这些作品的歌词内容及表达主题与时代发展节奏脱节，难以反映当下陕北的社会变迁与民众情感。年轻一代因成长背景不同，对经典老歌描绘的传统场景缺乏认知，难以产生情感联结，导致陕北民歌的受众趋于老龄化、固化。同时，陕北民歌的原创作品数量少且缺乏优秀成果，传统艺人多专注于经典传承，而年轻创作者尚未找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点。现有的少量原创作品多为简单模仿，未能实现现代元素与传统风格的有机融合，难以适应现代受众的审美需求，最终制约了陕北民歌发展空间与文化价值转化。

陕北民歌的当代发展路径探索

强化民间传承扶持，筑牢原生传承根基

解决传承主体断层问题的关键在于激活陕北民歌的民间传承这一原生模式，通过构建覆盖物质保障、实践引导、内容优化的系统化扶持体系，筑牢传承根基。政府相关部门需以民间艺人为传承工作的核心主体，提升扶持政策的精准度与执行效能，设立专项传承补助资金，建立与民间艺人传承工作量、传承成效挂钩的动态补助机制，精准匹配民间艺人的基本生活需求与传承工作的实际开支，为其全身心投入传承活动提供稳定的物质保障。同时，统筹规划并建设标准化的免费传承场所，完善传承活动的配套基础设施，降低民间艺人开展传承活动的成本与技术门槛。民间艺人应在村落广场、社区活动中心等陕北民歌的原生文化场景中设立固定传习点，开展常态化传承实践，以口传心授的方式向年轻群体传授陕北民歌的演唱技巧与文化内涵。

民间艺人需结合自身积累的演唱经验与对传承工作的深刻理解，系统梳理陕北民歌的演唱规律、气息运用方法与情感表达要点，提炼形成更具针对性的传承内容，避免传承过程中的内容冗余与信息偏差，提升年轻群体的接受效率并拓展其理解深度。以民间艺人为主导、原生文化场景为依托的传承模式，能够最大限度保留陕北民歌的原生文化基因，使传承过程充分贴合陕北民歌的艺术特性与发展规律，确保传承内容的真实性与完整性。民间艺人还应主动关注年轻群体的认知特点与信息接收习惯，调整传承的表述方式与节奏，将复杂的演唱技巧拆解为循序渐进的学习模块，提升传承内容的可接受度，让年轻学习者能够在原生文化氛围中自然理解并接纳陕北民歌的艺术内涵。

推动场馆与民俗融合，拓展活态传承场景

文化场馆与民俗场景的深度融合，是拓展陕北民歌活态传承空间、强化传承效果的重要路径，有助于实现传承场景的生活化与传承形式的立体化。陕北民歌博物馆作为全国首个以陕北民歌为主题的专业场馆，应突破传统展览展示的单一功能局限并强化活态传承的核心属性，将场馆运营的重心从静态陈列转向动态传承。在现有传习所授课基础上，增设常态化的民歌展演活动，制订月度展演计划，邀请不同年龄段、不同演唱风格的民间艺人轮流登台演唱，通过现场演唱的感染力让观众直观感受陕北民歌的艺术魅力。同时，定期组织艺人交流研讨会，围绕经典作品的演唱技巧传承开展深度探讨，形成可复制的传承经验共享机制，并将研讨成果整理成册，纳入场馆的传承资料体系。陕北民歌与地方民俗活动的有机结合，需在陕北秧歌、传统庙会等民俗场景中融入民歌演唱环节，让陕北民歌回归生活本源，增强年轻一代对民歌的场景认知与情感联结。

场馆应主动对接地方民俗活动主办方，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根据民俗活动主题与场景特点选择适配的民歌作品与演唱形式。例如，在喜庆类民俗活动中选取旋律明快的《拥军花鼓》，在仪式类活动中选取风格庄重的《东方红》，使民歌演唱自然融入民俗活动流程。这种融合模式有助于构建“静态展示+动态传承+生活融入”的立体传承体系，推动陕北民歌从传统传承模式转向融入民众的日常生活场景。

构建专业人才培养体系，注入可持续传承力量

在原生传承的基础上，应依托专业平台构建覆盖专业培养与大众普及的系统化人才培养体系，为陕北民歌的传承注入专业化、可持续的力量。陕北民歌需融入各类公共文化空间，在社区文化中心、青少年活动中心等场所开设轻量化兴趣课程，课程时长及教学内容应适配年轻群体的时间安排与认知水平，通过经典作品案例讲解、民间艺人现场示范等教学方式，避免单一理论讲授，提升年轻群体对陕北民歌的兴趣与认知。

专业培养与大众普及的协同推进，有助于形成多层次的传承人才梯队，进而有效解决传承力量薄弱的问题。社区可与民间传习点建立长期合作机制，组织居民定期参与民间传承实践活动，在原生传承场景中检验理论学习成果，提升居民的实践能力与传承意识，同时为民间传习点注入新动力。依托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为兴趣课程学员搭建小型展演平台，让学员在实践中增强演唱信心，激发其持续学习与传承的积极性。

构建新媒体传播矩阵，精准触达年轻受众

在数字化时代背景下，构建多元化的新媒体传播矩阵，可使陕北民歌突破地域限制、精准触达年轻受众，其核心在于实现传播内容的精准化、传播形式的创新化与传播运营的专业化。具体而言，需充分利用短视频、音频、直播等新媒体平台的传播优势，结合不同平台的受众特性与传播规律，进行差异化的内容定位与专业化运营。在内容创作层面，除发布传统的演唱视频与音频外，重点增加歌词内涵解读、演唱技巧拆解等深度内容，如解读民歌《东方红》中“东方红，太阳升”等歌词蕴含的陕北民众对生活的质朴期盼，拆解歌曲演唱中气息控制的核心技巧与练习方法，让年轻受众深入理解陕北民歌背后的文化逻辑与情感内核。同时，针对年轻受众的审美需求进行创新性的内容呈现，邀请年轻传承人开展直播演唱活动，固定直播时间与主题，在直播过程中实时解答网友关于陕北民歌的疑问，分享传承过程中的故事与感悟；对《东方红》等经典作品进行适配性改编，在保留核心旋律与地域特色的基础上，优化编曲方式与节奏处理，适当融入现代音乐的音效设计，制作成节奏明快的短视频内容。此外，还应组建专业的运营团队，团队成员需兼具陕北民歌文化认知与新媒体运营能力，可结合不同新媒体平台的传播特点制定阶段性传播策略，定期分析受众数据反馈，精准把握年轻受众的兴趣点，持续优化传播内容与形式。

推进跨艺术形式融合，丰富传播表达维度

跨艺术形式的融合创新，能够拓展陕北民歌的传播表达维度，有效扩大其社会影响力，关键在于实现陕北民歌艺术元素与其他艺术形式的有机融合。具体而言，需推动陕北民歌与地方舞台剧、影视剧、舞蹈等艺术形式的深度融合，将陕北民歌的旋律、歌词内涵与情感特质有机融入多元艺术载体。在舞台剧创作中，应以陕北民歌的经典曲目为核心，构建贴合歌曲内涵的剧情框架，让《东方红》等经典作品的演唱与剧情深度绑定。利用《东方红》源于民间传唱、饱含地域生活气息的特质，将其演唱与展现陕北民众日常劳作的剧情结合，通过剧情的推进逐步释放歌曲的情感张力，让观众在欣赏剧情的过程中深刻体悟陕北民歌的情感内核。在地方影视剧中，应根据剧情场景的氛围与人物情感的发展需要，合理融入陕北民歌元素。例如，在展现陕北地域生活场景的剧情中，以背景音乐形式融入《赶牲灵》的旋律，利用其旋律中适配地貌的开阔感，快速营造浓厚的陕北氛围。

影视创作团队需深入理解陕北民歌的文化内涵与情感特质，与民歌传承人开展深度合作，确保融入的民歌元素与剧情内容高度契合。可举办常态化的线下融合展演活动，将陕北民歌与民间舞蹈、器乐演奏等艺术形式结合，打造综合性的艺术展演作品。展演活动需注重节目编排的创新性，成立专门的编排团队深入研究不同艺术形式的表达特点，找到陕北民歌与其他艺术形式的契合点，通过互补凸显陕北民歌的艺术价值。鼓励民间艺人与其他艺术领域的创作者开展长期合作，通过建立合作创作机制、设立专项创作扶持资金，共同探索融合创作的新模式；同时，围绕陕北地域生活的当代场景与民众情感，推出更多兼具陕北民歌特色与时代审美需求的融合艺术作品。

陕北民歌是黄土高原地域文化的核心载体，其蕴含的地域文化内涵、民众情感记忆与民间艺术基因，共同构成独特的文化价值体系。这一体系根植于当地自然环境与民众生活实践，使陕北民歌成为地域文化精神的具象化表达。陕北民歌的传承与发展本质上是对地域文化根脉的守护，相关主体在推进其当代发展时，需以原生文化内核为遵循，规避过度商业化与同质化创新的负面影响，确保所有创新均围绕这一核心展开，从而完整传递其文化信息与艺术精髓。

2024年陕西艺术科学规划项目“陕西民歌类非遗音乐文化在高校传承的策略研究”（编号：2023HZ1728）。

（作者单位：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