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圣红

摘要：尽管开放获取已在期刊领域形成一定规模，但专著的开放获取严重滞后。专著是学术传播不可替代的重要载体，其出版却深陷危机。而开放获取不仅是破局关键，更兼具学术与社会价值。虽然专著开放获取面临诸多挑战，但是重归意义、重拾信心，多方协同、多元创新，专著乃至学术研究终将有普惠、开放且光明的未来。

自2002年《布达佩斯开放获取倡议》发布至今，开放获取（Open Access, OA）经历了起步、发展和爆炸式增长，其体量迅速壮大。然而，这场变革在不同学术载体间的推进却显著失衡。在期刊领域，开放获取已取得很大进展：截至2023年，已有超过50%的研究论文和会议论文实现了OA。同期，专著的OA占比仅为18%，远低于研究论文[1]。与期刊相比，专著的OA起步晚，且步履艰难，处于严重滞后状态。研究指出，仅有不到10%的作者会主动要求以OA形式出版自己的专著[2]。

从全球现状来看，专著OA不仅面临政策条款模糊不清的制度困局，还受制于资金和资助、授权许可、第三方内容版权、商业模式与质量把控等现实因素，虽然已有区域性探索，但尚未形成合力，缺乏规模化推进。

面对此困境，需要重归专著OA的意义。它能让我们在正视差距、梳理障碍的基础上，回归知识普惠的初心，重建推动知识自由流动的信心，凝聚各方共识，探索破解路径，以创新方式推进专著OA，促进科研生态系统乃至整个社会的全面发展。

专著：学术研究成果传播的重要载体

无论通过何种方式提供获取，专著始终是学术研究成果传播的重要载体。它与学术期刊论文形成互补，在知识生成、学科和学者发展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定义

从广义上看，专著是经同行评议的、篇幅较长的正式学术出版物。其类型多元，既包括单一（也可能是两位及以上）作者聚焦特定主题的独著，也涵盖多作者合作的论文集、经典文献的学术校注本以及其他长篇幅的研究成果。Geoffrey Crossick在研究中更明确将“基于研究的展览图录”等特殊形式纳入专著体系[3]。

专著的独特优势

与期刊论文相比，专著的核心优势在于其篇幅较长，可以支撑足够的论述深度，保障论述的系统性、完整性。期刊论文受篇幅和期刊版面限制，多聚焦单一观点或展开局部论证。而专著能以充足的篇幅，对研究主题进行全景式探究，并对与主题相关的研究文献进行细致而充分的梳理；还能对复杂深刻的思想观点，通过富有思辨性的叙事逻辑进行层层递进的缜密论证，进而对所有结论提供情境和实证支撑。这种独特能力是篇幅有限的期刊论文所不具备的。

更关键的是，撰写专著是学者阐释、塑造和传播知识的过程，是通向新知识生成的核心路径。学者们构建自身论点所依托的媒介，正是书籍。而Crossick提出的“以著书促思考”（Thinking Through Writing The Book）[4]理念是对这一特性的精准概括。

专著对学科和学者的关键意义

专著的篇幅与深度，适合需要系统论证和深度思辨的艺术人文社会科学（AHSS），无论是语言文学的文本细读还是古典学的文献考证，无论是政治学的理论建构还是社会学的田野分析，都可以通过专著这一载体呈现。2014年英国科研卓越框架（REF）的参评数据说明：专著在所有人文与艺术学科中均为核心参评成果，其中英语文学、历史学、古典学领域占比较高；在社会科学领域，专著同样是政治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的重要成果形式[5]。

对学术作者而言，专著是承载和传播其学术声音的载体，也是学者学术身份构建和学术生涯发展的基石。尤其对学术新手来说，撰写并出版专著常意味着其真正迈进学术圈的门槛，完成了向独立研究者的转型。同时，专著是多数人文社科领域晋升、评聘的重要参考指标，也是学者的职业进阶工具。

而对学术读者来说，专著是其获取系统知识、开展深度研究的重要场域。一方面，学者对自己的专著普遍存在强烈的情感依附，这种情感上的珍视以及专著在出版过程中编辑对内容与形式的打磨优化，保障了专著的知识严谨性和高质量；另一方面，相较知识碎片化的期刊论文，专著能为学者开展科研提供关于某一主题逻辑连贯且证据充分完备的知识信息储备。优秀的专著往往能帮助读者找到研究的兴趣点，引发学术争论，推动范式转变。

OA：专著出版危机的系统性破局之道

20世纪80年代，学术专著销量开始断崖式下滑，专著出版危机初现端倪，单部专著的首印量从20世纪70年代的平均3000册骤降至仅200册[6]。即便电子版学术图书销量逐步上升，也难以抵消专著整体销量的快速下跌，专著出版的可持续性受到严重威胁。

在这场危机中，专著的出版和传播陷入恶性循环。究其原因，一方面，学术专著定价高。罗伯特・达恩顿在《图书的新纪元》[7]中，把专著称为“濒危物种”，用“令人望而却步”来形容专著的高昂价格，认为这一情况“正重塑学术版图”。高定价把专著困在付费墙中，“望而却步”的普通读者不得不依赖图书馆借阅，但图书馆的采购能力正在持续弱化。受日益缩减的预算、不断上扬的期刊价格及“一揽子采购”的期刊销售模式挤压，再加上对专著实际使用率缺乏信心，图书馆馆员被迫做出抉择：牺牲专著、保障期刊。相关数据显示，1980年前，科研图书馆的专著采购经费至少占馆藏预算的50%，而到达恩顿撰写该文时，大型科研图书馆的专著采购量累计降幅已达23%[8]。图书馆采购量的收缩压低了专著销量，为了在有限销量中分摊近乎固定的首版成本，出版商只能持续抬高定价，最终形成“销量越低―定价越高―销量更低”的循环，即专著出版危机。

这场危机没有赢家：即便少数图书馆经费相对丰裕，也很难构建完备的专著馆藏，很难跟上学术界对专著需求的增长步伐；专著市场持续萎缩，出版专著往往意味着亏损，只有少数获得高额补贴或规模化运营且定价高的出版商能勉强维系；学者耗费数年心血打造的研究成果最终销量寥寥，小语种与小众学科专著的出版更是难上加难，受冲击最为严重；专著读者范围不断缩小，学者的学术影响难以扩散。这种情况引发了学者的双重担忧：一是专著读者减少，损害了支撑研究的知识流动；二是在恶性循环中，出于利益考虑，出版商可能会优先依据销量的潜力而不是学术价值选择出版书目，导致学者的研究方向被迫受市场主导和操控，研究本身的重要性被忽视或轻视。

这场危机对不同学科具有截然不同的影响。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学科的学者会更依赖时效性强的期刊论文或会议论文集传播其研究成果，因此对专著困境敏感度较低；但对人文社科领域的学者来说，专著既是传播其系统性研究成果的核心载体，更是获得终身教职、晋升职称的“硬性前提”，因此，专著出版危机的影响尤为突出。

面对专著出版危机，资助机构、出版社、图书馆、学者等利益相关方都在积极探寻破局出路。部分力量聚焦纸质专著出版的优化，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OA出版模式，希望借助创新的理念和技术，助力专著重获新生，推动学术专著出版和学术研究迈向可持续的未来。

专著OA的意义

专著OA以免费、公开的形式向全球所有用户开放专著资源，不仅能破解传统的出版困局，还能从经济、传播、学术、社会等多维度强化专著的存在意义，拓展其影响力边界，重塑学术出版生态。

经济意义

OA能打破专著获取的经济壁垒，也能避免纳税人为知识双重付费。

一方面，非OA专著（不论是纸质还是电子版）的高昂定价将多数读者挡在门外，而OA模式让全球各地的用户无论经济状况如何，无论是南半球还是北半球，无论是主流学科还是小众学科，无论是英语还是小语种，只要能连接网络，都能免费获取高质量学术成果。这对于被经济所困、科研资源匮乏的读者群体意义重大。

另一方面，在传统有偿模式下，纳税人为获得学术专著需要双重付费。专著的产出成本通过作者薪资、研究资助等形式，由大学或公共资金承担。而在出版后，纳税人只有通过付费购买才能获取专著。因此，纳税人实际为专著的产出和获取两次付费。而在OA模式下，公共资金资助的专著免费向所有人开放，为这一不合理现象的终结创造了条件。

传播意义

OA模式下的专著下载量和引用率明显上升，能触达更广泛的地域，受众更多元、影响力更大。

在使用率方面，传统纸质专著的流通量持续萎缩。从1991年到2015年，美国研究型图书馆纸书的流通量下降了58%[9]。而OA专著的使用数据呈指数级增长，如TOME计划首批25本OA专著平均下载量达7754次，是纸质版平均销量（590册）的13倍[10]。同时，OA专著不仅从一开始就拥有更高的下载量，其优势还具有长期持续性。此外，相关研究显示，OA专著可以触达的国家数量比非OA专著多61%[11]，在中低收入国家的使用率显著更高。

此外，OA专著的引用率是非OA专著的2.4倍[12]。OA的免费可及性使全球不同地区、不同背景的学者都能检索和引用专著。更高的引用率意味着，经由专著的引用和被引用，生成了更广泛的学术对话交流网络。在这一网络中，知识的迭代更新更易发生。

学术与社会价值

专著OA之后，能更好地助力新知识的产生。专著的体量和深度，能帮助研究者梳理学科和主题的研究历史，发掘新的研究主题，发现跨领域的关联。对理论驱动型学科来说，高质量专著的出版常常能引爆新的学科增长点。在传统出版模式下，受限于高昂的价格，读者很难跨学科检索和利用专著。打破经济壁垒后，OA模式下的数字形态和技术使得专著更容易被跨学科学者检索到，并开展有针对性的阅读，为学科交叉和创新提供了更多可能。

OA专著的学术价值还在于，它可以走出学术象牙塔，走近大学生和普通公众。它为经济条件有限的大学生提供了免费优质的开放教育资源，无论是课堂学习、专题研讨、方法学习，还是课程论文、毕业设计，都可将OA专著作为重要的参考资料。同时，大多数OA专著支持在线检索和批注，可通过多个终端进行访问，学生可随时随地开展碎片化学习或深度研读，学习效率与灵活性得到极大提升。以往受限于付费墙与机构权限，普通公众难以获得系统权威的学术内容。而OA专著的免费可及性，让公众有机会直接研读原始学术文本，有机会接触第一手的数据和论证，极大提升了公众的科学素养，更为“公民科学”提供了无限的实践可能。

此外，在OA模式下，专著是数字形态的，出版社可依托相关技术，将声频、视频、数据集、超链接等融入其中，使专著从静态的文本转化为动态的学术载体，让读者获得最佳的查阅体验。出版社也可通过数字平台，实时收集用户使用数据，精准追踪研究热点，从而持续优化出版选题与相关策略。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OA专著能保障学术生态系统的多样化、平等和包容性，使得科研投入的公共价值得以充分释放，与现代社会普遍倡导的DEI（Diversity，Equity & Inclusion，多元公平包容）原则高度契合。OA源于对人性的关怀和悲悯。OA模式的专著能打破学术资源的经济和阶层壁垒，为不同经济和学术背景的群体搭建起平等参与学术生态的桥梁。不论是学者还是大学生，乃至普通公众，都能免费获取OA专著。而通过技术适配和生态构建，小语种国家的本土研究、女性学者的专著、边缘群体的研究成果，都能进入更广泛的公众视野，从而改变研究的同质化与视角的单一化，对抗主流英语出版体系，充分做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相关研究表明，在OA模式下，女性学者的专著能摆脱性别引用偏见和劣势，获得公平认可和更多引用。“被看见、被尊重、能参与”，专著OA让无差别的学术参与成为可能，让公共资金资助的研究更普惠、更包容、更多元，从而实现社会价值最大化。

挑战、探索与未来展望

虽然专著OA有很多优势与积极意义，但其广泛推行仍面临诸多挑战。一是由于专著的特殊性，政策规定常模糊不清，很少有专指性政策，缺乏对利益相关者的政策约束和激励。二是社会对专著OA的认可度不够，学者和机构往往把免费跟低价联系，原生OA专著被误解最深。三是由于自身特质，专著无法简单套用期刊的OA模式。以期刊目前主流的作者付费模式来说，专著的作者通常来自人文社科领域，获得的研究资助较少甚至没有，而专著OA如果采用图书处理费模式，其成本高昂，作者常常无法负担。四是由于专著当中通常含有需要第三方授权的图片或内容，因此专著OA常面临诸多法律难题。五是由于专著出版社多是中小型出版社，经济上的可持续性非常重要。他们更难获得资助，也更难承担风险。六是当下的专著OA市场虽尚未完善，但已有垄断和平台资本主义的苗头，这对小型出版社、小语种专著、非主流研究课题来说都是危险的。类似的挑战还有很多。

彼得・苏伯在《OA》中认为，OA专著或许是“更难摘取的果实”，但绝非遥不可及。我们要认清和推广专著OA的意义，转变和改善各界对专著OA的看法，接纳OA这种模式，通过多方协同推进、完善相关政策，并提供充足资金支持，在法律、经济、技术和模式上进一步探索，随着技术迭代与生态完善，相信OA必将为专著的出版与传播、系统知识的创新提供更大助力。

[作者单位：曲阜师范大学图书馆（日照）]

参考文献：

[1]MINAMI11.OASPA立场文件：OA运动面临瓶颈，从“百分比”到“参与度”[EB/OL].[2025-12-23](2025-12-29).https://mp.weixin.qq.com/s/oqGaMB8lAfWJ2PHC72blOA.

[2]Shaw P, Phillips A, Gutiérrez M.B. The future of the monograph in the arts,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publisher perspectives on a transitioning format[J].Publishing Research Quarterly,2023,39(01):82.

[3][4][5]Crossick,G.Monographs and Open Access, Insights[J].2016, 29(01):14-19.

[6]Maxwell,J.M.,Bordini,A.,Shamash,K.Reassembling scholarly communications: an evaluation of the Andrew M. Mellon Foundation’s monograph initiative[J].The Journal of Electronic Publishing,2017,20(01):2.

[7][8]Darnton R. The new age of the book[J].New York Review of Books,1999,46:5.

[9]ARL.ARL Statistics survey statistical trends.[EB/OL].[2025-12-13](2025-12-30).https://www.arl.org/arl-statistics-survey-statistical-trends/.

[10]Maron N. TOME Stakeholder Value Assessment Final Report[R/OL]. 2023-08. https://www.arl.org/wp-content/uploads/2023/08/2023.08.16-TOME-Final-Report.pdf.

[11][12]Mithu Lucraft.Open Access to academic books creates larger, more diverse and more equitable readerships[EB/OL].[2025-12-13](2025-12-26).https://blogs.lse.ac.uk/impactofsocialsciences/2021/03/03/open-access-to-academic-books-creates-larger-more-diverse-and-more-equitable-readershi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