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金池

摘要：竹类植物作为园林中常见的景观元素，不仅在园林美学、环境艺术、生产生活及生态效应等方面具有重要价值，还因其承载的丰富文化内涵而备受人们喜爱。在苏州古典园林中，竹景不仅是重要的设计元素，还形成了具有鲜明特征的应用方式。通过分析苏州古典园林中竹类植物的生态特性、生产与生活价值、视觉审美价值及文化精神价值，阐释其背后的文化含义，不仅有助于提升园林文化遗产的保护水平，也有助于中国传统园林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在我国源远流长的造园历史中，竹是重要的植物景观元素。早在《诗经》中，就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竹景描写。《拾遗记》中“始皇起虚明台，穷四方之珍木，搜天下之巧工。南得烟丘碧树、郦水燃沙、贲都朱泥、云冈素竹”则明确地记载了竹子在造园中的应用。竹不仅以潇洒挺拔的形态美感备受世人喜爱，还被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赋予了气节、坚毅、虚心等高贵品格，与梅、兰、菊并称“四君子”，与松、梅并称“岁寒三友”，后来几乎形成了无园不竹的传统。在现代风景园林设计中，竹子景观、竹文化景观也是极其重要的造景元素，得到了广泛应用。

竹类植物的观赏特征

竹类植物属于禾本科竹亚科植物，是重要的园林植物。中国作为竹类植物的起源地和分布中心，拥有39属500余种竹类，其在人居环境中的应用历史悠久。

竹类的主要观赏特征包括翠绿的叶片、直立挺拔的姿态、清晰的节间、浓密的枝干、琅琅如玉的声响等，给人以高洁、静谧、回归自然之感，其独特的形态和摇曳的风姿，能够为园林增添生动的艺术效果。除了常见的绿色，竹子也会随着生长节律，在特定的时间和季节呈现红色、黄色等颜色变化。此外，斑竹、紫竹、金镶玉竹等品种的枝干本身就非全绿色，能够进一步提升园林竹景的观赏效果。

根据形态、株高、生态习性等方面的差异，中国传统园林中有多种多样的竹类植物造景应用。作为观赏主体的竹景，通常采用孤植、片植或形成大面积竹林的方式，可对其单独的形态特征或整体形成的竹林景观进行观赏。作为配景的竹景，可与亭、廊、院墙等进行搭配，进行片植或点缀；同时，也可以通过片植实现障景，或种植在园路两侧形成曲径通幽的夹景效果。

苏州古典园林是江南传统园林的精华，也是中国传统园林的典型代表，其中对植物的应用在多方面都达到了传统造园的最高水平。从东晋辟疆园“前闻富修竹”（陆龟蒙诗）开始，到欧阳修形容北宋沧浪亭中的竹景“初寻一径入蒙密，豁目异境无穷边”，苏州园林中的竹类植物应用已有千年历史，形成了“居必有竹”的文化传统。因此，探讨苏州古典园林中的竹类植物造景特征，不仅有利于提升遗产园林的整体保护水平，推动中国传统园林文化的传承与弘扬，也可以为当代园林更好地进行竹类植物造景提供参考。

竹类植物在苏州古典园林中的广泛应用

从古至今，竹类植物在苏州园林中不仅应用极为广泛，而且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许多名园中都有以竹为景的专类区域。拙政园内有倚玉轩、玲珑馆等16处竹景；沧浪亭有翠玲珑等8处景点植竹造景；留园内的冠云楼、远翠阁等20处景点有竹景；怡园的小沧浪、玉延亭等7处景点也有竹景；耦园的无俗韵轩、筠廊等8处景点有竹景；网师园的竹外一枝轩、看松读画轩、撷秀楼前等8处景点也不乏竹景。苏州园林中部分竹类植物观赏特征及应用情况如表1所示。

苏州园林中竹类植物的多重价值

生态价值

竹子在苏州古典园林中不仅是一种重要的观赏植物，还具有重要的生态价值。竹子具有净化空气、维持碳氧平衡、保持水土以及减少污染等作用，在调节微气候、增强园林生态系统功能方面起到重要作用，能够改善园林整体的生态环境。

大面积竹林往往能在园林中形成独特的小气候环境。从游览者角度来看，竹林也为园林游览提供了遮阴纳凉的重要作用，尤其在苏州炎热的夏季，竹林内部的温度通常比周围更低，能让游客获得良好体验。此外，竹子的根系结构和茂密的竹丛能防止水土流失和坡面侵蚀。园林中常见的竹石结合、竹与假山结合的应用，也体现出地被竹保持水土、固坡的良好作用。例如，箬竹因根系发达，具有很强的固岸护坡作用，常见于山坡、墙垣、假山、驳坎，在竹石造景中应用广泛。

生产与生活价值

竹子自古就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发挥重要作用。早在先秦时期，古人就利用竹子搭建竹楼等建筑；汉唐时期，人们制作出竹简和竹笔等书写工具；宋元时期，用竹子制作的竹笛等乐器开始广泛应用；明清时期，竹桌、竹灯等竹制家具和日用器皿精美实用。此外，竹液可用于制作中药、饮料，竹笋作为美食深受人们喜爱。宋代苏东坡更将竹子的广泛用途总结为“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筏，爨者竹薪，衣者竹皮，书者竹纸，履者竹鞋”。而那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早已成为园林植竹的普遍理由和共识。

视觉审美价值

作为传统园林重要的植物元素，竹子在园林造景中具有极高的视觉审美价值。竹子独特的植物形态具备较高的观赏价值，与其他园林要素结合不仅能营造出丰富的景观效果，还能通过灵活布局起到空间分割作用。此外，竹子可以通过连片群植，为园林营造不同的氛围，提升园林环境的视觉美感。

竹子本身具有极高观赏价值。竹子种类繁多，其主要观赏部位叶子的色彩丰富，如绿色、紫色、红色、黄色等，且大多四季常青，如陶弘景《答谢中书书》中所描述的“青林翠竹，四时俱备”，为园林增添了一抹绿意与生机。此外，竹子不同的观赏部位具有独特的形态美，竹笋嫩绿挺拔，细腻又充满生机；竹竿笔直，潇洒挺立且有节；竹子的枝干纤细笔直，随风摇曳别具美感。竹子的色彩及各个部位的形态有着特殊的美感和独具一格的观赏性。

“山有竹则山青，水傍竹则水秀。”在园林中，竹类植物既可以独立成景，又可以与其他园林要素进行搭配，营造出不一样的空间环境，大幅提升园林整体的空间审美效果。竹子作为单独的景色，常以孤植、群植、丛植等形式在园林中出现，或形成竹林、绿篱以突出竹子整体的美感。在古典园林中，竹子常被用于写意造景，如“竹里通幽”“移竹当窗”“粉墙竹影”等。其中，粉墙竹影是将碧绿的竹子与白粉墙相结合，利用白色的墙壁突出青翠的竹影，使竹入画，形成一幅奇特的竹景图，使园景具有清爽高洁的氛围，竹、竹影与白墙相得益彰，别具韵味。苏州怡园的“四时潇洒亭”就大量采用了这一方法（如图1所示）。竹子也可以与其他园林要素结合成景，如对竹景进行框景处理，可使其与园林景色融为一体，形成“移竹当窗”的特殊景色，框景中的竹枝和湖石常有俨然竹林山水画卷的效果；竹子与建筑结合形成了著名的“岁寒草庐”；竹子还与其他植物搭配形成“锁绿轩”至“金粟亭”的竹径，营造出深邃幽静的景致。

竹类作为传统园林重要的植物元素，还具有围合、协调、分割空间，弱化建筑线条，以及重塑地形等作用。园林造景充分考虑空间性，追求朦胧美或回归自然的效果。因此，利用竹子挺拔、细密的特征可以起到掩映造景的作用；利用成片的竹林进行空间划分，能有效遮挡视线并引起游客兴趣。怡园中的玉延亭是赏竹佳处，既有竹与廊的结合以围合视线，又有竹子的群植，在单独成景的同时围合了空间（如图2所示）。同时，古典园林造景以自然为宗旨，追求“以小见大，咫尺山林”的效果。在利用竹子造景时，注重把握整体空间，基于不同视角与不同元素搭配成景，在有限的空间中营造出多样的景观，如沧浪亭看山楼后的竹径，竹子种类繁多，金镶玉竹、斑竹等多种具有不同观赏特征的竹子搭配在一起，围合成多种空间形态，展现出空间序列以及空间分割的独特美感。

文化精神价值

此外，竹类植物还可以与亭子、水榭等古代园林建筑要素进行搭配，助力景观氛围营造，使建筑周围的景色更具独特性，提升园林的视觉美感。“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文人骚客赋予竹子君子之风，竹具有的气节、潇洒、谦虚等独特品质，使其作为精神层面的文化符号备受文人墨客推崇。因此，以竹营造意境氛围，在园林设计中屡见不鲜。特别是竹子以其挺拔的身姿营造出竹林的幽静氛围，让人感受到亲近自然、平静祥和。在沧浪亭中，假山周围种植了箬竹、菲白竹和鹅毛竹，密集的竹林为亭子增添了身处山林的幽静氛围。怡园同样采用竹林与假山结合的方式，营造出自然、静谧之感（如图3所示）。

在竹子造景带来的视觉审美体验之外，苏州古典园林还对竹子文化精神层面的价值进行了深度发掘和巧妙运用。怡园中的“岁寒草庐”便是其中的经典妙笔。“岁寒草庐”的建筑题名蕴含着“岁寒三友”的寓意，松、竹、梅三种植物的搭配象征着园主人志趣高雅、不为外界环境所屈服的品格。松竹梅的搭配成为中国文人追求君子之风的象征，“苍松、翠竹、老梅”这一常见的经典组合，展现了梅竹共育的高雅气质。

长期以来，竹子一直是君子气节的代表。竹具有四季常青、骨直气清、潇洒劲直的外形特征，以及宁折不屈、坚贞自守、正直谦逊的精神内核，被历代文人墨客所歌颂，流传下来大量歌颂竹的不朽诗篇。因此，竹在园林中逐渐成为文化传播的载体与象征，寄托了无数诗人及园主人的人生理想和精神追求，由此产生了无数千古绝句。郑燮《竹石》中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展现了竹子坚韧不拔、无惧风雪的气节；刘禹锡在《庭竹》中更是以竹自喻，表达了“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的高洁自立的生活态度；苏轼在《於潜僧绿筠轩》中的名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则直接强调了竹子对居住环境的重要性。君子当如竹，其骨气和淡泊便是园主人们一直追求的精神境界。竹精神、竹文化，随园林一起，承载着无数园主人的期待，一代代传承下来。

除了竹子本身的精神文化价值，在园林建造过程中，大量文人参与了造园，其中不乏以竹育人的文化传承；同时，造园思想、造园手段、园林风格等也都深受竹文化的影响，以园林为载体，借竹传情。

苏州古典园林中竹类植物的应用历史悠久，本文通过归纳总结苏州古典园林中常见的竹子种类及其观赏价值、应用情况，阐述了竹在园林中的独特地位；并对苏州园林中竹子在生态、生产生活、美学、文化四方面的价值进行了分析，重点通过怡园案例探讨了竹子的种类、造景手法、配置方式以及空间营造，突出了竹子在苏州古典园林中的应用价值。希望通过对竹在苏州古典园林中既有应用方式的进一步探讨，为现代苏州园林中的竹子应用、竹景设计提供借鉴。

2024年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中国园林美学批评史研究”（项目编号：24BZW011）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金螳螂建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