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小玲

摘要：在文化强国与数字中国战略背景下，传统文化传承创新迎来历史机遇。现从数智技术与传统文化深度融合机制出发，审视剖析传统文化数智化传承创新实践中存在的技术景观化、规划统筹不足、受众参与浅层化及伦理风险凸显问题，进而提出打造场景化叙事、统一数智技术标准、培育价值创新生态、构建完善治理体系四位一体的创新路径，以期为赓续中华文脉、激活文化活力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指南。

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随着大数据、机器学习、AIGC等智能技术的迅速发展，数智技术与文化产业的融合也进一步深化。传统文化的数智化转型拓展了文化传承创新的时空纬度与表现形态，提升了文化活力。然而，当前传统文化与数智技术并非完全深度融合及互构，还存在技术与文化“两张皮”、技术景观的肤浅化应用等问题。因此，数智技术如何与传统文化深度融合，从而增强传统文化吸引力、创新文化表达与体验，成为亟须解决的问题。

数智赋能与传统文化传承的融合机制

当讨论数智技术与传统文化融合时，需要明确的是，数智技术绝非单一的工具，它与传统文化的融合也绝非浅层的技术加持，而是层层深入、环环相扣的系统性互构和渗透，并形成一种全局性赋能机制。

由资源到叙事的转化机制

传统文化的不断发展，使我们拥有大量的文物以及非遗技艺等文化资源，但这些资源长久以来分散各地，未能有效整合，难以发挥其应有作用。三维扫描、3D建模、空间计算、光线追踪等技术可以将这些海量的、异构的文化资源进行有效的汇聚、管理与存储，从而形成活化的文化资源库。以敦煌艺术研究院为例，其对敦煌壁画进行了数字测量采集，建立“云游敦煌”云上资源库，供游客与研究者查阅相关资料。但要注意的是，建立文化资源库只是对文化资源进行汇聚，如何进一步挖掘文化中蕴含的知识与价值一直是传统文化传承要解决的问题。随着知识图谱、语义关联与深度学习等智能技术的崛起，汇聚后的文化资源可以被深度挖掘与分析，从而发现潜在联系，形成系统化、逻辑化知识体系，为知识的叙事化奠定基础。在叙事环节，AR/VR、AIGC、数字互动等技术可将文化知识转化为可体验、可沉浸、可交互的故事体系。例如，“云游敦煌”推出“寻境敦煌”，借助虚拟现实技术实现游客线上深度漫游敦煌洞窟；北京的“数字中轴”“云游万里长城”则开发了游戏化体验，以真实的文化古迹实景作为游戏背景，加上故事情节，带领观众沉浸式探索文化景观。这种技术与文化融合的叙事机制，让游客与文化有了真正的交互和对话，活化了文化景观，丰富了文化体验。

由场景到情感的精准触达机制

资源到叙事的转化是数智技术与文化内容层面的融合，而场景到情感的精准触达机制则是数智技术在文化传播方面的运作机制。在数智技术的介入下，传统文化开始呈现场景沉浸化趋势。无论是在博物馆中还是在非遗场景中，游客只需带上VR眼镜就可进入历史场景，身临其境般深度体验历史文化。例如，借助大运河文化带的数字漫游系统，游客可以基于地理位置服务（LBS）游戏探索沿线文化遗址；在皮影戏的非遗文化馆中，游客可利用AR将自己的动作投射在角色上，化身皮影角色演绎皮影戏剧。技术与场景的融合，可以构建出多种可探索、可参与的场景，拉近文化与游客间的距离。在大数据、算法推荐等技术的赋能下，线上文化传播告别了以往广撒网式的粗放模式。通过深度分析用户的兴趣偏好、心理特征与行为轨迹，传播得以实现千人千面的精准投送。在此基础上，依托语义分析、情感计算等技术手段，传播主体可前瞻性预判观众的文化品位与偏好，进而优化文化传播的形式和内容，使文化中蕴含的价值和人文关怀被受众深度内化，真正实现文化的广泛传承。

由保护传承到创新的协同机制

在文化保护传承方面，数智技术的介入延长了文化的生命周期，并构建了全新的文化保护生态。在文化保护层面，3D扫描、三维建模、空间计算等技术，可以对文物进行高精度数字化采集，并对文物进行预防性保护与灾害管理。例如，秦始皇陵兵马俑借助多视角影像建模，精准还原陶俑出土时的原始状态；敦煌莫高窟通过部署光纤传感网络，实时监测洞窟内的温度、湿度与二氧化碳浓度等参数，实现文物保护的数字化追踪与防护；山西应县木塔则采用虚拟技术对木塔结构进行模拟拆解组装，还原了木塔历史修缮的层叠构造，为修复木塔提供了科学依据。在文化传承层面，数智技术打破非遗文化技艺对匠人师徒传承的依赖，尤其是通过数字化记录、直播教学、人机协作，打破了传统文化技艺传承的局限，降低了传承学习的成本，扩展了文化传承方式。此外，数智技术给文化创新带来最具革命性的突破。AIGC、文化创意计算与文化大数据等技术在文化创新方面发挥出巨大的优势与潜力。例如，一些民族纹样设计可借助AIGC，根据自己的创意结合传统纹样特点，生成具有现代理念的数字藏品和文创，使传统文化融入现代生活。

实践审视：当前传统文化数字化传承创新的局限与问题

当前，传统文化与数智技术的融合已经形成全方位、多层次的格局，无论是古籍文献的整理，还是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护，以及非遗文化的传承创新都呈现繁荣发展局面。但必须承认，在融合的实践探索中也暴露出诸多问题与局限，不仅阻碍了数智技术的赋能效果，也影响了文化传承创新的未来发展。

技术景观化，文化内涵空洞化

在传统文化与数智技术的融合中，一个凸显的问题就是技术逐渐凌驾于文化之上，开始片面追求视觉技术的景观化，而技术服务的文化主体却被后置。这与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批判的“景观社会”不谋而合：当代社会痴迷于用技术制造视觉景观，却与文化的本真性渐行渐远。于是，在技术与文化的融合趋势中，出现了很多形式大于内容的问题。例如，在一些历史遗址VR场景中，运用大量浮夸的光线效果、建筑造型以及不符合历史时空的情节。此外，还有一些非遗场景中，大量的影像展示以及AIGC技术快速生成的作品与成果，消解了传统非遗匠人在面对面、手把手传授过程中传递出来的非遗文化哲思、制作体验和工艺匠心等文化底蕴。因此，这些所谓的技术景观实际上限制了观众对真实历史的认知，削弱了其对深层文化内涵与审美的感知和追求，文化内涵与文化精神被隔断在景观之外。

规划统筹不足，协同创新碎片化

当前，在数智技术与传统文化融合进程中，顶层设计的缺失与系统化统筹的不足逐渐暴露出来。各主体、要素及技术路径之间无法有效协同联动，制约了传统文化与技术融合创新的效能。例如，在整体规划层面，国家虽然提出了文化数字化战略，但在具体实施路径、标准规范体系建设以及协同合作等方面尚无明确的规定与规划，无法形成集群效应与规模效益。同时，由于缺乏统一的技术标准，各级文化机构在进行数字采集、资源建设时，采用不同的开发主体、技术规格与格式，导致机构之间的数据资源无法共享，形成“数据孤岛”。此外，数智技术与文化项目的融合常以项目驱动模式推进，但数智技术迭代速度极快，项目虽能在短期建成落地，后续却因技术更迭，系统维护难以为继，建设成果难以实现可持续发展。体制机制的不完善不仅造成了严重的社会资源浪费，更延缓了技术与文化的融合进程，阻碍了传统文化传承创新向纵深发展。

传播效能有待提升，受众参与浅层化

在数智化进程中，虽然传统文化的传播广度已有一定突破，但传播深度仍需进一步拓展。受众参与度不足，对文化的理解也停留在表面，传统文化传承效果大打折扣。这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首先，传播广度与深度呈现出显著的“剪刀差”现象。在短视频与智能算法的推荐机制下，媒体极易快速制造热搜效应。很多国潮文化借势迅速席卷全国，却往往昙花一现、转瞬沉寂。技术虽为传统文化赋予了一定的曝光度，但是其传播效果远不具备文化讲座、学术报告所特有的深层文化穿透力。不仅如此，算法的广泛应用还催生了“文化茧房”问题。例如，对茶文化、戏剧文化抱有兴趣的受众，会被持续推送同质化的单一内容，这种投其所好的文化推送模式固化了其文化视野与审美偏好，阻碍其接触多元文化类型，在很大程度上损害了文化本应具备的包容性与多样性。其次，在交互设计层面，文化体验的形式化、浅表化问题同样突出。部分交互设计片面追求视觉效果或操作的趣味性、娱乐性，仅设置简单的手势动作或小游戏，这种流于表面的伪参与形式，实际上是对文化深度参与的消解。

伦理风险初现，规范体系尚未健全

传统文化的数智化转型为其传承与创新注入了强劲动力，但与此同时，一系列伦理风险也日渐凸显，给文化价值导向带来了冲击。这主要体现为算法权利的过度扩张，削弱了其他主体对文化的阐释话语权。算法的核心目标在于流量变现，这决定了其在解读传统文化时，往往倾向于筛选极端化的文化个案进行放大阐释，而自动剥离具体的历史语境，忽视文化内涵的当代价值转译；或是热衷于推送小众、边缘的文化形式以博取眼球。长此以往，专家学者对传统文化的专业阐释权将被不断消解，非人格化的技术阐释取而代之，致使文化价值导向面临一定风险。同时，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实现了传统文化艺术形式的快速复制与再生产。当经典的古代艺术作品，尤其是一些古代名人名家的绘画、书法作品，能在几秒钟内被复刻生成，其固有的艺术价值与独特性便被大幅稀释，传统文化也随之悄无声息地“去魅”。此外，算法偏见、知识产权问题也缺乏明确的治理主体，现实中的问责机制及主体模糊性都为技术伦理的治理留下了灰色地带。

未来蓝图：面向深度融合的创新路径构建

传统文化数智化发展，给传统文化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使传统文化更具传承活力，但在实践中也暴露出诸多问题。这就需要对文化数智化实践进行系统审思，本文在总结经验教训的基础上，致力于构建多维度、多层次的创新体系，在技术赋能条件下推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打造场景化叙事引擎：从“技术展示”到“文化共鸣”

当前，在传统文化数智化进程中，技术景观化、文化内容浅表化的根本原因在于将技术视作一种文化展示的载体，而非文化叙事的媒介。这就需要技术真正发挥赋能作用，变革叙事范式，讲好文化传承故事。首先，要实现从文化语义到数字语法的转译。针对不同文化场景，挖掘文化内涵和意境，然后利用数字技术将相关文化内涵、文化意境转化演绎，形成一种数字语法。例如，可利用光线追踪技术模拟亭台楼阁或古代园林中的光影流动，构建出“天人合一”“雨打芭蕉”的独特文化韵味，将中国传统文化的抽象理念与哲思演绎成可交互、可观察的文化形态。其次，利用多模态技术构建可感知的认知场域。当前，多数数智融合的文化项目，只停留在视觉层面的观赏。对于一些非遗文化项目来说，不仅需要观看，更需要听觉、触觉、嗅觉等感官的参与，才能使观众真正体验到传统文化的魅力。这就需要在文化项目建设中，注重综合运用多模态技术，打造多维度认知场域，从身体感知角度深化观众对文化的理解和共鸣。当然，要实现从技术展示到文化共鸣，还需要建立动态、立体的评价体系，对文化数智化效果进行跟踪评估并动态调整优化，确保传统文化数智化真正实现可对话、可参与、可共鸣。

统一数智标准：从“数据资源”到“文化大脑”

数据资源的碎片化和孤岛化是传统文化数智化实践中最为突出的问题。要最大化发挥文化资源价值，必须把分散的资源整合成“文化大脑”，实现文化创新。从根本上来说，建立统一的数据标准是所有融合机制的基础支撑。在国家层面，要主导制定数据采集、存储标准，打通各区域间的技术壁垒，实现资源共享，避免重复建设造成的资源浪费。例如，古遗址文物项目、非遗传承项目和古籍项目，根据文化项目特点，建立不同的技术采集标准，兼容不同的技术格式，建立起完整的全类目文化资源库。在此基础上，构建互联互通的文化知识图谱平台则是建成具有智能分析与服务能力的“文化大脑”的关键。此时，数据资源库不再是静态的知识仓库，而是借助深度学习、自然语言处理等技术，使数据库转变为具有知识组织、知识挖掘、语义分析等功能的智慧文化体系，使不同文化机构、学术研究机构都能调取数据资源，最终形成跨越不同地域、不同层级、不同门类的文化数据资源共享网络。

培养价值创新生态：从“项目驱动”到“产业协同”

当前，短期项目驱动是文化数智化过程中面临的一个较大挑战，项目主导模式导致文化项目的发展不可持续。构建价值化创新生态与产业协同机制，才能形成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良性循环的创新系统。首先，需建立明确的文化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机制，对于公益性数据，免费面向公众开放；对于进行过二次深加工以及二次开发的游戏、文创，则要实现经济效益，为文物古迹的保护传承提供长期的资金支持。其次，要打通从文化资源到文化产品的转化途径。例如，中国丝绸博物馆联合时尚设计公司搭建“传统纹样创新平台”，为设计师提供纹样设计，打通了传统与现代、文化与商业之间的价值转换通道。最后，多层次、网络化的产业协同体系对于培育价值化的创新生态至关重要。文化机构重点打造文化IP，技术企业专注技术方案和平台搭建，小微文化企业与创作者聚焦内容创新，社交媒体和电商平台实现价值转换。

构建完善治理体系：应对伦理与挑战

传统文化向数字化空间迁移带来的伦理风险，亟须建立具有前瞻性的技术伦理框架与治理体系，确保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沿着正确的方向进行。构建风险评估机制与伦理审查机制是建立前瞻性治理体系的基础。在文化项目启动前，要评估技术的透明性、技术应用的合法性，确保文化得到正确的诠释，避免文化误读。算法治理是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可建立算法审计机制，防止算法歧视、算法偏见对文化多元性、包容性的损害。多元共治的治理结构是确保治理效果的保障，可建立政府、文化机构、科技企业和媒介平台多主体参与的治理格局。政府出台政策法规、行业建立自律审查机制，共同守护传统文化传承创新的安全线，推动传统文化创新发展行稳致远。

数智技术与传统文化的交融，让其从单纯的技术工具转变为重构传统文化传承创新的内生动力，更深层次地影响着文化的发展模式。在这一过程中，我们要始终明确，数智技术的应用并非要取代传统技术，也不能仅停留于传统文化保护层面，而是要让技术真正成为提升文化活力、赓续文脉的创造性力量。唯有如此，才能让悠久的民族传统文化在数智文明的新时空下历久弥新、焕发永恒魅力。

本文系2025年度河南省软科学研究计划项目“新质生产力视域下河南文化科技融合的创新模式与实践路径”（项目编号：252400410647）阶段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南阳理工学院传媒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