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君

摘要：汪山土库作为江南地区典型的官宅府邸，其建筑实体与文化符号深度融合了程氏家族的耕读传统。现以“家训”与“雕纹”为双重视角，通过解析稻花香馆、望庐楼等建筑的空间布局，以及砖雕、木雕、石雕中的耕读意象，揭示程氏家族如何将“立德藏书”的家训精神转化为可感知的建筑符号，并通过空间规制、装饰艺术与教育实践实现耕读文化的代际传承。研究发现，汪山土库的建筑符号系统既承载着儒家“学而优则仕”的价值取向，又以“多天井”制式、“三雕”技艺等物质载体，形成了家训、建筑、文化的完整传承体系，为传统耕读文化的现代表达提供了历史参照。

随着现代化进程加快，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发展模式曾使承载耕读文化的古村落、古建筑陷入保护危机[1]。这些凝结着“耕以养身、读以明道”传统价值观的物质载体，被视为封建遗存而遭忽视，其蕴含的“忠孝传家”“诗书继世”文化基因濒临断裂。近年来，国家及地方各级政府对传统文化的保护意识显著提升。2021年9月3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见》提出，“让历史文化和现代生活融为一体，实现永续传承”[2]。2016年《江西省传统村落保护条例》明确指出，“传统村落的保护与利用应当注重传统文化的延续性，保护传统村落内承载历史记忆、农耕文明的各类载体”，这既呼应了国家“文化自信”战略，也契合江西“文章节义之邦”的地域文化定位。

本文以江西汪山土库作为研究对象，基于地方县志文献、田野调查及建筑实测资料，系统梳理汪山土库的空间形制与装饰艺术，深入挖掘其家训、雕纹、空间的文化转译机制，旨在揭示传统耕读文化通过建筑符号实现代际承续的内在逻辑，为当代建筑的文化赋能提供历史参照。

汪山土库的布局特征

汪山土库坐落于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大塘乡，地处汪山岗而得名。“土库”是鄱阳湖一带民居的称呼，一般指形制巨大的青砖瓦房[3]。汪山土库在清道光初年开始建设，历时30年完成主体工程。建筑群占地面积达108亩（约72000平方米），共有房屋1443间，规模浩大[4]。

汪山土库整体呈方形，由众多建筑群围合而成，坐北朝南，地势前低后高。建筑群的房屋均为青砖砌成的大瓦房，采用抬梁式结构；后期建筑群通过完整的外墙相连，形成统一整体。建筑群以二房为中轴，两旁为四纵深宅院，每列宅院均为四至七进的格局，内部空间通透且隔热性良好。建筑群内部巷道纵横交错，其中“八尺巷”贯穿东西，“回声巷”下埋瓦缸，兼具回声传讯与应急灭火的功能。建筑构造简洁实用，外墙采用青砖立斗灌泥工艺砌筑，内墙则以定磉立柱的方式承重，整体为砖木混合结构，青砖黛瓦，古朴雅致。建筑两侧设风火墙，外墙门窗开设较少，既保障了居住私密性，又增强了建筑的防御性能。墙体高度约7米，墙头略高于房架，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三山式”防火马头墙。建筑用料十分考究，木材选自江西南部深山；地面铺设材质多样，红石精选自鄱阳湖南矶岛；青砖灰瓦均为本地窑厂烧制。其“多天井”制式空间特征突出，整座建筑群内共有572个天井。这些天井具有室内小气候、采光与排水的功能，体现了“天人合一”思想。此外，砖雕、木雕、石雕“三雕”技艺与建筑本体深度融合，各类雕刻体现主人的家族思想与抱负，具有教化作用，同时展现出旧时江西匠人的突出才能和主人的文化偏好。

汪山土库的建筑布局与形制，深受主人思想情操的浸润，蕴含着独特的建筑文化内涵。作为官宦世家的代表性民居，汪山土库的营建与发展印证了传统大家族的兴盛往往离不开价值理念的引领。其明晰的家族价值观与严明的家训族规，深刻影响着家族后人的发展。

程氏家训：耕读文化的精神内核

家训中的耕读价值体系

由于历任主人热爱读书，汪山土库学风也愈发醇厚，自清代以来家族内名流辈出。程氏家训以“忠、孝、廉、节”为核心，将农耕生产与诗书教育并列为家族存续的根基[5]。《程氏三世言行录》强调一生勤为本，万代诚做基，将“勤”“诚”作为耕读实践的道德基石，强调谦恭礼让、忠孝仁义、勤劳朴实、方正不阿。这种价值观源于程氏先祖“鸭太公”的发家史，其以养鸭立业谋生，后通过科举入仕实现阶层跃升，形成“耕以立命，读以立身”的家族共识。

家训中“吃亏惜福”的处世哲学与耕读文化深度交融。在程氏族人看来，“富贵无常”，唯有后世子孙始终“居乡为善”“和睦友邻”“不欺人”“势不使尽”，方能长远兴盛。这一理念，彰显出耕读传统中“忍辱负重、务实进取”的精神特质。这种思想通过建筑空间得以固化，如稻花香馆的“回声巷”设计既具有声学实用功能，又暗喻“吃亏是福”的处世智慧。

耕读文化的制度性实践

程氏家族将耕读理念转化为具体教育制度。稻花香馆作为家族私塾，占地690平方米，分为东西两区，西区6间教室采用“两进贯通”结构，天井采光设计确保“晴天无日晒，雨天不湿鞋”，体现对学子的人文关怀；东区为食宿区，配套厨房与用餐空间，形成闭环生态。值得注意的是，汪山土库突破了“女子不读书”的传统，程采之女程福兰、程学恂之女程均接受过系统教育，程曾赴法国留学，这印证了家训中“藏书教子孙”的实践成效。

望庐楼则展现了耕读文化的精神超越性。这座占地611平方米的两层建筑打破中轴对称传统，采用错落有致的空间布局；前厅天井种植樱桃、石榴、枇杷，取“金榜题名”“多子多福”之意。其名“望庐”，源于“晴天北窗远眺可见庐山”的意境，既契合文人“归隐观山”的精神追求，又通过“隔窗远眺”的空间仪式，将自然山水转化为耕读文化的审美载体。

雕纹符号：耕读文化的物质转译

三雕技艺中的耕读意象体系

1.砖雕：门楣上的科举叙事

汪山土库砖雕主要分布于门头与照壁。祖堂大厅门洞上层披檐中心的青砖“品”字造型构成“乌纱帽”意象（如图1所示），直接表达家族对后人入仕的期许。第一层前门的砖雕中，“桂枝”与“葡萄”的组合颇具深意。葡萄象征家族人丁兴旺、多子多福，桂枝则暗含“耕读致仕”的人生路径，二者相融，既寄托了对家族繁衍的期盼，也隐喻着通过勤勉耕读实现仕途理想的人生轨迹。此外，“柳絮梅花”“桐竹蜡梅”的纹样，描绘出历经寒冬磨砺的景象，既象征着要在艰苦中锤炼才华与品性，更深藏着对子孙后代的期许，希望他们能熬过十年寒窗，如梅花般在苦寒后绽放，实现春中举人、秋中进士的科举梦想。第二层出挑部分下方装饰着三块砖雕。左侧“鱼戏莲花”与右侧“喜鹊登梅”的组合，从表面看，“鱼”谐音“余”，“莲”谐音“连”，“喜鹊登梅”寓意喜事降临，合起来便是连年有余、喜事不断的直白祝福。深入探究其内涵，教化意义更为鲜明，“鱼戏莲花”里，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告诫在外为官的子孙要坚守清正廉洁的操守；“喜鹊登梅”中，喜鹊作为寻常飞鸟，隐喻平凡之人，暗含着即便出身普通，只要努力奋进也能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传递出对平凡中孕育不凡的期许。这种符号系统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建筑功能深度绑定，如保仁堂门头砖雕等级高于普通民居，仅允许程氏核心成员使用，强化了“耕读―仕进”的阶层流动叙事。

2.木雕：构件里的君子品格

木雕是应用最广的装饰技法，涵盖浮雕、透雕与立体雕刻。祖堂仪门以透雕技法雕琢梅、松、竹“岁寒三友”，刀法细腻处可见松针纤毫毕现，梅枝盘曲如书法笔触，既符合儒家“君子比德于物”的审美传统，又通过视觉符号传递“贫贱不能移”的耕读品格[6]。

3.石雕：器物中的生活哲学

石雕主要见于外墙门框、窨井、窨井盖和石头牌匾上。门框上，除了祖堂大门采用花岗岩，其他均为红石所制，内侧雀替均采用浅浮雕工艺，图案不一而足[7]。纹样多取材于人物典故、花卉鸟兽和琴棋书画，以物象寄寓美好寓意，从而达到教化目的。例如，窨井盖上的猴、蟾蜍、乌龟、兔等（如图2所示）雕刻更具深意，“封侯挂印”图案表达祈愿官阶显赫，权柄在握，蟾蜍象征“福财”，乌龟隐喻“长寿”，兔表达井是生命之源，兔喻“多子”，强化“水源滋养子孙”的意象。这些雕刻起到了防滑效果，也通过“四水归堂”的排水系统，将耕读文化的世俗愿景（致富、传宗）与精神追求（求知、入仕）融合为“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风水叙事。

雕纹符号的文化编码逻辑

汪山土库的雕纹体系遵循具象叙事、抽象象征、制度隐喻的逻辑。以稻花香馆为例，其门头砖雕直接刻画鄱阳湖的水鸟场景，属于直观的具象叙事（如图3所示）；窗棂木雕的“牛伴梅篁”纹样（如图4所示）象征“耕读相济”的文化内涵，以木雕为载体，传达对勤劳质朴品质的赞颂，展现传统吉祥文化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整座建筑的“连跳三级”台阶设计（如图5所示），即主厅台阶与天井高差形成三级踏步，暗合科举“连中三元”的制度期许的隐喻思想。这种编码方式使建筑成为可阅读的“立体家训”，参观者从进入大门到抵达主厅的空间序列中，不断接受耕读文化的符号洗礼。

空间与雕纹：耕读文化的承续机制

汪山土库通过空间层级和使用权限的对应关系，将耕读伦理转化为身体记忆。以八尺巷为中轴，在核心建筑“祖堂”“保仁堂”布局于中轴北侧，祖堂大门正上方镶嵌着四块“来头”石雕，以此彰显程氏家族的显赫地位。稻花香馆、望庐楼等教育空间位于中轴东侧，其雕纹题材侧重“劝学”“修身”；仆人住宅分布于建筑群外围，装饰仅有简单的栅栏纹样。这种空间秩序使家族成员从日常行走中习得“耕读为本，等级有序”的文化规则。

“多天井”制式更强化了耕读文化的感知体验。572个天井形成“光影剧场”，清晨，阳光透过虎眼天井洒在读书人的案头；傍晚，暮色从核心天井褪去。这种光影变化与农耕文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时间观形成呼应。同时，天井的声学效应，如回声巷下埋瓦缸形成的共鸣现象，使诵读声在巷道中回荡，将个体的读书行为转化为可感知的集体文化仪式。

当代启示：耕读文化的活态传承路径

物质文化遗产的叙事性保护

汪山土库的保护实践表明，需突破“修旧如旧”的物质层面保护，转向“符号叙事”的活化利用[8]。可参照稻花香馆的空间布局，在修复后的建筑中还原耕读场景，如在私塾教室设置仿古书桌、悬挂雕纹拓片，使参观者通过身体体验理解天井采光、读书习字的文化逻辑。对于月牙塘，可复原耕读主题园林景观，如种植桂花、榉树等具有象征意义的植物，设置刻有家训的石雕书案。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现代转译

程氏家训与雕纹艺术的结合模式，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提供了范式。可建立“家训数据库”，系统整理《程氏三世言行录》等文献中的耕读理念，并与建筑雕纹图像进行数字化关联，实现文字、图像的交互式解读。同时，借鉴雕纹的编码逻辑，将传统耕读符号转化为现代设计语言，如将“封侯拜相”石雕图案抽象为文化创意产品的视觉元素，使古老符号在当代生活中获得新生。

社区参与的文化认同建构

汪山土库的文化承续曾依赖家族共同体，当代保护需重构社区、遗产的关联。可组织村民参与雕纹修复工作，通过“工匠口述史”记录传统营建技艺；在稻花香馆定期举办耕读文化节，邀请程氏后人讲解家训故事，使建筑遗产从“博物馆展品”转化为社区文化认同的载体。这种参与式保护能有效缓解“物质留存而精神断裂”的保护困境，推动耕读文化实现活态传承。

从家训到雕纹，汪山土库的建筑符号系统构建起“家训提供精神内核、雕纹实现物质转译、空间完成体验感知”的耕读文化传承链条。这种从精神到物质，再到体验的“三位一体”模式，不仅是程氏家族延续百年的文化基因，更为当代传统建筑的保护与创新提供了重要启示。将文化基因融入建筑的物质形态与使用场景，能够真正实现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在城市化快速推进的今天，汪山土库的实践提醒我们，建筑遗产的保护不仅是对砖石木构的保存，更是对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的延续与重构。

（作者单位：江西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参考文献：

[1]黄学军.古村落传统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护与传承[J].人民论坛,2020(08):140-141.

[2]中国政府网.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见》[EB/OL].(2021-09-03)[2025-12-05].https://www.gov.cn/zhengce/2021-09/03/content_5635308.htm.

[3]谢日新.新建县志[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1.

[4]潘后军.府第书香[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

[5][6]于芳,施文辉,崔丽君.农村教育视角下的传统家族文化价值探析：以江西省“汪山土库”为例[J].南昌师范学院学报,2015,36(06):131-134.

[7]李亚伟.汪山土库的建筑空间和文化研究[D].南昌:南昌大学,2010.

[8]金君善.以“古宅”保护为核心创新我国古城古镇古村文化遗产保护体系[J].中国文化产业评论,2021,31(02):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