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茶艺是中国古代园林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基于饮茶活动产生了园林茶空间。现通过整理和解析宋代园林中的茶事绘画作品，图解茶事活动的园林元素，总结出自然山野式、庭院雅集式和寺观茶庭式三类园林茶空间，归纳其相应山水、植物、茶事陈设等园林组合元素与特征，以探寻宋代园林饮茶空间对当代饮茶空间营造的启示。

　　中国的茶，兴于唐，盛于宋。《旧唐书·李珏传》记载，“茶为食物，无异米盐”，与宋人崇尚“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如出一辙。受程朱理学与道学思想影响，宋人主张摒弃繁华，追求简约质朴、闲适淡然心境。茶艺由唐代煎茶演变为精雅繁复的点茶后，对饮茶空间营造提出新要求[1]，更注重选择自然幽静的品茗环境。与此同时，两宋时期中国古典园林步入成熟时期，私家园林的精进与兴盛为茶事活动及意境寄托提供了物化载体[2]。文化的繁荣催生了大量以茶事为主题的绘画作品，这些画作以写实性与艺术性再现了宋人饮茶场景，为探究宋代茶空间提供了珍贵的图像史料[3]。学界关于茶事活动及其园林空间营造的研究已有丰富成果。“茶画”是最直接反映饮茶空间形态的图像史料[4]，王陆健[5]、陶亚萍[6]归纳并分析了茶画中的经典茶饮图像，毛华松等[7]、何融融等[8]通过解读宋画茶饮图像总结宋代茶空间的模式与美学意境，李娇对宋画中园林栏杆的分类[9]，以及陆广谱对南宋茶肆的现代传承[10]，这些研究均为本文提供了重要参考。在此背景下，本研究以宋画及茶画中的饮茶情境为论证基础，归纳宋代饮茶空间的营造范式与传承基因，解读画面构图如何隐喻园林饮茶空间的清、寂、雅，并以此为基础提出宋代饮茶空间营造理念对当代仿宋茶室空间建设的启示。

宋代饮茶空间

　　饮茶空间指饮茶活动所处的环境与场所，既是制茶、茶艺展示、品茶的景观空间，又是追求韵、高、致、静的精神空间，伴随茶道、焚香、颂诗、作画等雅致活动进行，是所属时代茶文化、审美情趣与社会生活方式的综合体现。饮茶空间随茶文化发展而演进，其萌芽可追溯至两晋时的流动茶摊，陆羽《茶经》所引的《广陵耆老传》中记载的老妪提器茗去坊市售卖，再现了原始的露天茶摊形态。至唐代饮茶普及，茶摊演变为集品茗、餐饮、留宿于一体的茶铺;同时，出现了以径山茶宴为代表的禅寺茶宴活动，标志着饮茶活动拥有相对固定的礼仪场所。入宋以后，发展出以点茶为核心的精妙技艺，其流程繁复精妙，注重茶的制备、烹煮和品饮过程。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指出，点茶以“汤色纯白、沫饽持久”为佳，体现了品茗中儒、道二家的中庸、和谐美[11]。由此衍生的斗茶活动，是宋代精致生活美学的重要表征。受中唐以来禅宗潜移默化的影响，宋人注重当下，如朱熹所言“茶本苦物，吃过却甘”，林逋的“茶烟袅袅笼禅榻”，茶事活动被赋予内省修身的哲学意味。此外，“壶中天地”的园林美学思想日渐成熟，参道修身，饮茶场所尚临溪，依托私家园林的亭台楼榭，将茶席置于自然山水间，使其成为亲近自然、陶冶性灵的精神活动;同时，伴随市坊制度瓦解与商业经济的高度繁荣，城市中茶馆、茶肆林立。《梦粱录》记载，汴梁与临安的茶馆设有早茶、夜茶，由此可见，历经唐代饮茶文化沉淀，宋代的饮茶空间在融合园林要素以茶明心见性的同时，还呈现向公共社交空间扩展的趋势。

宋代园林茶空间的构成与美学意境

山石意象

　　宋人造园多爱石，《云林石谱序》云，“仁者乐山，好石乃乐山之意”[12]，便是宋人“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的山水精神之象征。宋画中不乏描绘文人在高大巍峨的山川、重叠茂密的苍林中饮茶交谈，山高水远的视觉冲击更凸显人的孤寂。在山林场景中，高耸的山石或作水墨背景、视线的遮挡，其林下低矮山石则被巧妙用作置茶具、卧榻的平台。除自然之山石外，文人还喜庭院置石，有“园可无山，不可无石”之说，选石以造型奇特、修长，兼具“瘦、漏、透、皱”的非凡韵味为佳，犹以起伏脉络、洞邃穴藏的虚实相应为审美趣味，从而赋予其超脱凡世、朴素的品茶意境联想，凡文人雅集庭中皆以奇石孤置、散置或组合布置，以小石堆叠微缩险山峻岭，并与草木搭配，或作为备、饮茶空间的隔断，是以饮茶空间的幽静美景营造。

水景意境

　　宋代品茗以煎煮为主，饮茶择水常就水定茶[13]，田艺衡在《煮泉小品》中写道，“山厚者泉厚，山奇者泉奇，山清者泉清，山幽者泉幽，皆佳品也”，明确指出山中饮茶源水的选择[14]。在茶事绘画中，文人山中饮茶常临溪流、泉水、小型瀑布旁，远山为底，近岸为界，如李公麟的《山庄图》，整个雅集活动围绕各样水体展开，一是择水便捷，二是水景的汪洋、回环与山野之景相得益彰，回应了文人对“静则明、明则虚”的豁达意境。此外，在宋代园林水景营造中，常引活水入园，以人工修凿的曲折池沼为主，四周设围栏环绕，也仿照山野设计细泉涌流于假山石间，茶事则傍水而设，除单纯造景用途外，可享汲泉烹茶之野趣，如《西园雅集图》中烹煮茶一侧便是蜿蜒的溪水，于山石裂缝间渗透漫流。

花木比德

　　宋代造园者、画家常赋予植物以“仁义道德”[15]，松的苍劲古朴、竹的坚韧高洁、梅的傲骨凌霜、兰的冰清玉洁，与品茗境界不谋而合。在山野等饮茶场景中，文人品饮喜静谧的林下空间，以沟壑纵横、枯藤攀绕的伟岸古松为佳，苔藓铺地，野兰与芦苇点缀，从而凸显隐匿意境。随着造园与花卉栽培技术的成熟，庭院饮茶场景常见多种花木混栽、交相呼应，并与叠石搭配成景观小品，如山茶、芭蕉、菖蒲，提升品茗感官体验。此外，庭院可散植修竹(排列稀疏)，点植垂柳、香樟、梅花等，由此围成私密的饮茶空间。例如，《撵茶图》中红山茶与绿芭蕉组合栽植，以及盆栽矮松等，或独枝清供，常放置于点茶席案、竹架上，并以屏风或博古架隔景。

宋代园林饮茶空间的类型

自然山野式

　　宋人崇尚道教，以自然、朴素为美。文士僧侣不仅讲究茶、水、器具，更注重品茶空间。此类空间以非人工主导的自然环境为载体，如山麓、岩壑、溪涧、林下，偏爱梅、兰、松、竹、菊等植物高风亮节的品质象征，常与琴、棋、书、画相伴，建筑元素弱化或仅为临时性的棚架、石台，饮茶空间以天然石、古木、流泉、简朴茶具元素为主，依山就势，突破物理空间边界，以“借景”手法将自然景物元素纳入观景视野，突出野趣与天人合一意境(如表1所示)。例如，燕肃的《邃谷仙俦图》中描绘山石嶙峋、枯木逢春、文人相坐，其童仆在树后洗砚、烹茶，在山林野趣中烹茶品饮，可隔绝凡尘中的失意或坎坷。北宋画家郭熙曾言，“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如李公麟的《龙眠山庄图》便将喝茶议事的场景置于丛林山石之中，使人在静心的环境中达到豁达包容的境界;《松岩仙馆图》的山川嶙峋，古树繁茂，山顶亭子屹立，文人在林下空间抚琴对坐，背山面水，山间空地成为理想的临时品茗场所;《白莲社图》中泉流瀑布、松下山石与竹丛等围合的斗茶、饮茶场景，皆是对自然山野中饮茶场景的描绘。笔墨赋予山石、溪水、林木、人物、茶具以形制与空间布置，在此山水茶画中，饮茶独坐、物我一体，便成为宋人的精神隐逸的寄意之处。

庭院雅集式

　　宋代点茶盛行，于文人雅士而言，饮茶成为提升生活品位、滋养精神的集会活动。此类型的饮茶空间多以庭院作为空间核心，兼具赏景与茶事功能，布局注重借景、框景与功能分区，园林要素包括精致亭榭、曲栏、湖石、修竹、人工湖泉等;据宋画中场景分析，饮茶空间可分为备茶、品茗、陈设区，为保证茶水色香，备茶与品茶不设隔断，备茶依托林下、景观小品旁，品茶区则放置景画屏风、古玩奇器等精美装置，各区以假山石、植物隔断，限制视线距离。例如，宋徽宗赵佶的《文会图》，描绘了士人品茶交谈的画面，庭中以曲池围栏为界，垂柳修竹柔化了领域围合感，铺陈的巨案为筵席的人流汇集核心，以家具陈设划出备茶、品茶、宴席的功能空间;刘松年的《撵茶图》，芭蕉、山茶与峻峭玲珑的假山石组合为园林小品，左侧童子在石畔前碾磨茶叶、守炉，桌案上摆放盏托、茶碗等茶具，右侧雅士题诗作赋，人物活动融入自然;马远《西园雅集图》与《春宴图》中的雅士围谈，前者古松瑟瑟、听泉石流，侍人烹茶，后者侍人奏乐作曲，宴桌上摆茶盏及水果美食，侍者分工上茶;刘松年(传)《唐十八学士图》的丝竹琵琶，桌案、卧榻、陈设雅致，文人分区而坐，后有侍者烹茶，屏风作为空间隔断，与画面后的密竹划出私密的饮茶环境;《会昌九老图卷》描绘的饮茶空间中点缀太湖石，蕴藏文人风骨;以及诗人吴潜《踏莎行·红药将残》中的“森森竹里闲庭院，一炉香烬一瓯茶”，均是对园林庭院中饮茶场景的描绘，是文人雅集仪式感与园林秩序美的体现。

寺观茶庭式

　　入宋后，打坐与悟道常以茶入禅，在礼佛习法时参悟茶中“苦谛”。僧人在径山寺周围栽植茶叶，以此醒脑、事佛道，也作为茶水招待僧俗访客。其饮茶空间常伴诵佛、焚香等活动，礼仪备至，反映僧人礼佛与禅茶并行的饮茶特征。选址主要在寺庙周围半人工开拓的林下空间，烹茶与饮茶活动常于一个空间内进行，人物以参禅礼道的僧人为主，由侍人参与烹、煮茶，桌案陈设多为自然材质，如藤编竹椅、竹架、素雅屏风，由参差古树、自然草地、低矮山石围合空间。备茶依附于林下或泉水下游，茶具朴素简易，体现禅院的清规和礼仪。僧人饮茶造就了许多寺观饮茶的绘画作品，如南宋周季常、林庭珪所绘《五百罗汉图》之《备茶图》《吃茶图》生动再现了寺院僧人品茗场景。前者一和尚正用汤瓶在山泉前汲水，前方侍仆碾茶，另一名候汤烹茶，摆有风炉、茶磨、茶碾、茶筅、汤瓶等茶具;后者假山环洞，下有人工铺设的庭院地面，罗汉坐于竹椅上，旁有童子俯身添茶。除庭院外，僧人还在寺院周围空旷地寻找适宜的半自然空间，独坐静思，如南宋苏汉臣的《罗汉图》中描绘僧人独坐古松下，旁有侍者碾茶、守炉，自然草地与远处留白延长视线;刘松年《补衲图》中老者潜心补衣，屏风后有侍仆二人正捣茶臼碾茶，屏风、人物后的栏杆与山茶花增加了空间纵深感。

现代饮茶空间营造的启示

　　本研究以宋代饮茶文化为核心，系统梳理与解读宋代绘画中的茶事活动及园林要素，得出以下结论：首先，宋代私家园林的成熟为文人士族的饮茶活动提供了诗意载体，山石、水体、植物等园林要素被赋予饮茶美学意境，成为品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次，依据空间组成要素与人物活动特征，将其归纳为“自然山野”“庭院雅集”和“寺观茶庭”三种空间类型，体现了饮茶在空间形态与精神追求的多元发展;最后，宋以后历代饮茶空间的演变，虽在形式上有所变迁，但始终延续自然意境提炼的精神内核与雅集交流的内修特征，印证了宋代园林饮茶意象作为中国传统茶空间美学原型的深远影响。

　　因此，针对当代仿宋饮茶空间的营造，切忌陷入宋代美学元素的简单堆砌。其一，进行意境转译而非形式复制，在植物配置上，可着重运用具有宋代文人特质的植物，如竹、山茶、芭蕉、梅、兰等，并以自然散植、点植的造景手法，再现清雅风骨;室内则可搭配文竹、白兰、绿萝等微缩盆景，以简约素雅烘托空间气质。其二，引自然活水导入茶艺活动，承袭宋人“就泉烹茶”雅趣，同时以水声、倒影增添空间灵动感与静谧感。其三，选用精神契合的陈设，家具造型应简约流畅，多采用竹、木、藤编等天然材料，打造桌案、茶几、围椅等家具，挂置宋代著名书画复刻品，摆放宋代风格茶具瓷器仿制品，并以屏风、垂帘等进行功能区的柔性隔断。

　　综上所述，宋代园林饮茶空间不仅展现了茶之大观的历史图景，更为当代精神生活提供了一种艺术范式。回望宋代，其蕴含的韵高致静的美学意境，为当代重构“物我合一”的饮茶环境提供了思想源泉，将宋代饮茶空间的营造理念融入现代设计，亦能回应现代人对高品质精神文化生活的向往。

　　中国民协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2025年度社科规划重点项目“AI赋能非遗‘两创’的数字化路径研究”(FYY2025ZD04)。

　　参考文献：

　　*通信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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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程钰涵 徐达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