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游戏媒介的叙事传播有助于将古籍文化与现代媒介结合，为古籍传播、保护与传承提供新的可能性。《黑神话：悟空》的成功“出圈”为古籍文化传播提供了新思路和实践案例，现运用“三境—三维”矩阵式分析框架，从不同维度研究该游戏古籍文化的传播效果与嵌入深度，探索如何利用游戏媒介实现古籍文化的高效传播。

　　古籍是前人智慧的结晶，具有丰富的内涵价值。2022年4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推进新时代古籍工作的意见》，明确指出新时代古籍工作的主要目标之一：“古籍工作在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地位更为凸显、作用更加突出，古籍事业繁荣发展[1]。”面对政府对古籍工作的新要求，如何有效传播古籍文化，已成为新时代古籍工作的重中之重。

　　古籍具有体量庞大、文字晦涩、内容精深的特点，其蕴含的思想精髓、文明观念、价值内涵难以有效传播与传承。古籍文化的传播与传承需要借助优势载体，而游戏作为当代最为流行的媒介形态之一，早已成为我国中青年群体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2024年上半年，国内游戏用户规模已达6.74亿，约占全国人口的48%，位居世界前列[2]。随着游戏产业创造的社会经济价值愈来愈高，游戏的媒介作用和文化传播功能也日渐凸显[3]。游戏作为“第九艺术”，不仅可以使古籍突破物理限制，还可以通过丰富的表达手段将古籍蕴含的思想内涵呈现得活灵活现，使其在虚拟世界得到全方位展现。依托游戏易参与、强沉浸、重反馈的特点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4]，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塑造玩家的认知和价值体系，实现古籍文化的高效传播与传承。

　　2024年8月，国产首部3A游戏《黑神话：悟空》正式发售，并迅速登上Steam、WeGame等多个游戏平台销量榜首，创下了国产游戏史无前例的纪录。《黑神话：悟空》是一款古籍植入非常成功的文化产品，是对中华古籍大IP的新颖改编。

　　据此，本文将以《黑神话：悟空》为研究范例，借鉴何威教授提出的“三境—三维”矩阵式分析框架[5]，解构《黑神话：悟空》中的不同文化元素，评估其在不同维度的古籍传播效果与嵌入深度，为今后古籍文化传播与利用提供多元化实践路径。

“三境—三维”框架下《黑神话：悟空》传播古籍文化的实践路径

　　“三境”指符号、知识和观念三重境界，反映了游戏传播文化由浅入深的层次;“三维”指人物、环境与行动三个维度，反映文化内容的组织和呈现逻辑[6]。本文通过“三境—三维”交织形成的矩阵[7]，分析《黑神话：悟空》传播古籍文化的具体实践路径。

符号境建构中式美学神魔世界

　　人物之维方面，通过符号境传达古籍文化主要体现在游戏角色设计中。游戏采用了众多源自原著的文化符号，旨在唤醒玩家的情感认同。首先，《黑神话：悟空》中的角色设计取材于《西游记》原著的知名虚构形象。这些文化符号有效唤起了本土玩家的集体文化记忆[8]。例如，游戏开场即以经典形象呈现：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脚蹬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这一集众多原著符号且被大众熟知的孙悟空形象直击人心;随后在与五位法天象地的天神对峙中，凭借其独特的法器、鲜明的本土宗教造像特征，让中国玩家能迅速识别出这些源自本土神话体系的标志性角色。其次，游戏中的非玩家角色设计大量借鉴了中国古籍的神话元素，使其更符合整个中式架构下的神魔世界。例如，第三回“小西天”场景中出现的巨型龟将形象，其“负山龟”的造型特征直接源自《列子·汤问》的记载，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神龟驮山”的意象相呼应。最后，游戏创作者通过将传统文化符号进行创新性地拼贴与融合，对游戏角色进行了富有文化内涵的艺术重构。游戏中的土地公形象生动体现了这一创作理念：在“黑风山”场景中，土地公被塑造为形似人参精的民间老者;“黄风岭”场景则结合当地地质特征，将土地公设计为“石中人”;“小西天”场景中的土地公形象则借鉴了《山海经》所载的人头鸟形态。这种对土地公形象的创新表达显著拓展了游戏的文化深度，提升了公众的探索乐趣。

　　环境之维方面，通过符号境呈现古籍文化主要体现在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中。在自然环境层面，游戏带来的“沉浸感”“临场感”源于游戏中环境的建构和设计[9]，环境是故事展开的舞台，为玩家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和文化氛围。例如，《黑神话：悟空》中真实与虚拟融合的游戏场景不仅实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符号的创造性转化，也为大众带来了极致的中式审美意趣。具体而言，游戏中复刻的松影白练、曲径通幽、山道卧石等符号，无不体现中国古人对意象的表达;游戏机制设计中的24个蒲团打坐点不仅具有功能性恢复作用，更通过精心构建的场景美学实现了多重价值。在人文环境层面，游戏内的人文场景设计并非凭空虚构，而是基于中国现存文化古迹的系统考察与精准还原。创作团队历时多年实地调研，考察范围覆盖全国36处具有代表性的历史遗迹，这些跨越不同朝代的古迹承载着中华民族长期积淀的文化精髓，是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物质载体[10]。例如，游戏中“小雷音寺”场景便通过数字化手段重构了山西隰县小西天与西安蓝田水陆庵的悬塑艺术，数以千计的菩萨、罗汉造像以多层叠加的立体形式分布于建筑构件之上，其金碧辉煌的视觉效果不仅创造了震撼的宗教艺术奇观，更实现了建筑结构与雕塑艺术的有机统一，从而为玩家提供了超越文字记载的沉浸式体验。这种文化符号的活化利用，不仅增强了玩家对传统文化的认知与认同，更在潜移默化中实现了文化传播的深远效应。

　　行动之维方面，游戏中的符号化设计实现了对古籍文化的创新性呈现。这种文化传播机制主要通过玩家以角色化身直接参与传统文化内容的体验，进而实现对古籍文化内涵的深度理解。具体而言，游戏构建了完整的动作交互系统：玩家操控“天命人”角色施展劈棍、立棍、戳棍等传统棍法，以及分身、定身等源自原著的经典法术，这种高度还原的战斗体系有效营造了角色附体的沉浸体验。例如，在第一回“黑风山”场景中，游戏将广谋、广智的攻击法术分别设置为扇风和点火，这一设计与原著中广谋、广智的人物性格高度契合，体现了原著信息在行动层面的巧妙嵌入。此外，游戏中还融入了葫芦、金丹、中草药、芭蕉扇等经典道具，这些道具不仅增强了角色的技能，更通过收集、使用的过程，让玩家直观感知原著中的神话世界。除了在游戏交互系统的表层嵌入经典符号，游戏还设置了更深层次的玩家交互行为。例如，在第一回中，玩家操控“天命人”击败三处对手后，分别撞击附近的钟，即可进入隐藏关卡，回到旧的观音禅院挑战金池长老。这种通过三次钟声触发隐藏剧情的设计，正是创作者们巧妙地利用“撞钟”这一文化符号触发隐藏剧情，使玩家仿佛置身于原著中的探索解谜场景，极大地增强了玩家的代入感，从而激发了大众的情感共鸣和参与热情。

知识境赋能中国古籍文化意蕴

　　人物之维方面，游戏通过知识境的赋能实现了对古籍文化意蕴的多层次表达。这种表达主要体现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叙事层面。首先是角色台词系统，游戏通过精心设计的对白将古典诗词精髓融入角色塑造。例如，第六回二郎神引用的“藏巧于拙，用晦而明”(陈继儒《小窗幽记》)等典籍引文不仅拓展了角色文化深度，更构建了古今对话的叙事空间。其次是人物道具文本设置，以“百戏衬钱衣”为例，其描述文本“闹里挣钱，静处安身”引自《增广贤文》，这些设计使道具超越了功能属性，成为文化传播的载体。最后是人物的背景叙事系统，影神图等辅助叙事工具通过嵌入式文本实现了对古籍文化的系统性呈现。

　　环境之维方面，游戏通过知识境赋能古籍文化意蕴主要表现在视觉系统、环境叙事与音乐叙事中。这些设计可以使玩家通过游戏中的文化氛围建立与真实世界的联结，从而加深玩家对传统文化底蕴的感知和理解。首先，视觉系统通过游戏界面严谨的书法引用策略搭建了视觉化知识传递路径。例如，游戏中对赵孟頫、苏轼、颜真卿、欧阳询等名家原帖的应用，实现了书法艺术从静态展示到动态应用的认知转化。其次，第二回“黄风岭”场景中通过枯藤老树、飞沙走石、陕北说书等视听元素的呈现，构建了多维度的文化空间。无头僧的三弦弹唱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数字载体，其粗犷的表演风格与场景设计形成互文，勾勒出中国西北部的风土人情。最后，音乐叙事系统的意境传达，如第四回中筚篥演奏的中国十大古琴曲之一《阳关三叠》，该曲取材于王维的七言绝句《送元二使安西》，贴合本回游戏叙事的主题，这种音乐叙事不仅保留了古曲的意境特征，更通过游戏媒介实现了古典音乐境界的当代诠释。

　　行动之维方面，通过知识境赋能古籍文化意蕴，主要体现为将传统文化知识转化为游戏任务或情节的核心元素。这种设计使玩家在深度参与和直观体验中形成对本土文化的认同感，并深化对传统文化价值观的理解。例如，游戏通过“土地庙”系统构建了完整的仪式化交互程序，玩家需操控角色执行标准化的焚香流程。这一设计源自中国道家文化传统，并辅以地域差异化的佛龛反馈效果，玩家上香后会触发“枯木逢春”“蛛网脱落”等象征希望的意象，进一步强化了文化内涵。此外，游戏还通过土地庙的修行设置，引入中国古代“算筹”计数法，用于精魄等级的提升。这种设计不仅丰富了游戏机制，还使玩家在互动中直观感受古代文明成果，使玩家在游戏进程中自然习得古代数学知识，从而为数字时代的古籍文化创新提供了方法论参考。

观念境承载中国故事价值认同

　　触达观念境指的是游戏通过叙事和互动，呈现、探索和传承古籍文化中的各种思想观念、道德伦理、规范习俗、价值理念等[11]。在数字游戏叙事中，古籍可植入和改编的空间很大，《黑神话：悟空》在立足原著的基础上对《西游记》进行了许多阐释、想象以及解构，打造出真实可信的东方神话世界。《黑神话：悟空》中古籍文化观念境的表达通过人物角色塑造、环境建构和交互叙事实现。

　　首先，作为《西游记》中孙悟空形象的当代重构，“天命人”不仅继承了原著角色的核心特质，更是创作者对民族精神的游戏化表达，该形象超越了简单的身份标签，成为承载中国传统文化中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等民族特质的符号载体[12]。游戏中通过“重走西游之路”的叙事手法，构建了文化传承的隐喻系统，使玩家在游戏过程中完成从行为模仿到精神认同的转化。在情感共鸣层面，游戏运用角色发展机制引导玩家进行情感投射，如第六回“未竟”中猪八戒追忆孙悟空的内心独白场景，采用第一视角的叙事策略和细腻的情感表达，不仅揭示了角色间复杂的情感联结，更通过这种情感共鸣强化了玩家对传统文化价值的认同。这种多维度的角色塑造机制，同样为数字时代古籍文化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实践范例。

　　其次，场景作为空间容纳着人、事、物，空间环境不仅是叙事的物质载体，更是文化观念的具象化表达。游戏场景通过自然与人文环境的系统性设计，遵循从物质再现到精神内化的场景建构逻辑，通过视觉还原重构古代建筑形制(如斗拱结构)、器物形制(如青铜器纹饰)以及佛道融合的宗教景观(如石窟造像)，这种视觉真实性为文化认同奠定了物质基础。借助数字技术渲染浓厚的历史文化氛围，传达出中国古代的自然观念与哲学思想，如游戏中通过山水布局呈现出“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以及通过八卦图案的动态变化体现“阴阳相生”的哲学观。

　　最后，交互叙事对玩家的情绪和行为具有显著影响，《黑神话：悟空》通过多层次的叙事设计实现了传统文化与现代价值观的有机融合。例如，在叙事结构层面，游戏采用“影神图”这一创新性设计，将中国古籍中的妖怪传说进行现代化改编。正如制作人所言，这些角色困境与现代人的精神诉求形成跨时空共鸣[13]，这种情感共通性为传统文化注入了当代价值内核。此外，游戏通过叙事形式上的变化，如六个章节动画运用插叙、补叙等手法，既确保了关卡设计的连贯性，又通过悬念设置引导玩家对佛学思想进行哲学思考。

　　《黑神话：悟空》通过将数字技术与中国古典文本融合，以深层次、多样化的植入方式为玩家提供了一个既保留传统精髓又符合当代审美的文化体验空间，实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这一案例为古籍文化的保护与传播提供了重要启示：在数字化时代，古籍文化的传承需要突破传统的文本研究模式，积极拥抱新技术、新媒介。对《黑神话：悟空》的解构与分析，为今后的古籍文化传播提供了有效的实践路径。未来，古籍工作者应当充分挖掘古籍资源的潜能，以多维度方式嵌入多元媒介，使古籍得到更有效的保护和传承。

　　参考文献：

　　[1]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进新时代古籍工作的意见》[J].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报,2022(12):30-33.

　　[2]2024年1—6月中国游戏产业发展概况分析：基于《2024年1—6月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数据[J].中国数字出版,2024,2(05):48-51,56.

　　[3]于骐铭,姚天培.运用电子游戏讲好中国故事的路径探究[J].山西高等学校社会科学学报,2024,36(01):76-80.

　　[4]周婕雯,李跃忠.虚拟世界中的传统之魅：“非遗”与游戏叙事的联结[J].传媒论坛,2024,7(13):4-7.

　　[5][6]何威,李玥.符号、知识与观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数字游戏中的创新转化[J].江苏社会科学,2024(01):232-240.

　　[7]李玥,牛雪莹,何威.国产数字游戏传播中华传统文化：路径、现状与认知[J].数字出版研究,2024,3(02):18-29.

　　[8]扬·阿斯曼,陈国战.什么是“文化记忆”?[J].国外理论动态,2016(06):18-26.

　　[9]何威,李玥.符号、知识与观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数字游戏中的创新转化[J].江苏社会科学,2024(01):232-240.

　　[10]蒙象飞.中国国家形象建构中文化符号的运用与传播[D].上海:上海外国语大学,2014.

　　[11]李玥,牛雪莹,何威.国产数字游戏传播中华传统文化：路径、现状与认知[J].数字出版研究,2024,3(02):18-29.

　　[12]梅新林,崔小敬.20世纪《西游记》研究：下册[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8.

　　[13]梁燕.《黑神话：悟空》一座中国传统文化的“微缩数字博物馆”[J].标准生活,2024(05):20-27.

　　作者：李牧宸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