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礼堂研究十年回顾与反思
摘要:现基于2013—2025年中国学术文献的系统综述,探讨了发轫于浙江省的农村文化礼堂作为乡村公共空间重构与振兴的制度创新实践,梳理了文化礼堂从政策驱动、理论深化到批判反思的三阶段研究脉络,揭示了其在高影响力学者、核心议题(聚焦文化治理与传承)和研究方法(以浙江案例为主)上的集中化特征;同时,分析了农村文化礼堂的主要研究内容,包括空间生产、文化治理等主导性理论框架,礼堂的文化传承、社区治理、公共服务等多功能角色,剖析了其在新媒体挑战、资源困境、内容供需失衡等方面的发展困境,并总结凝练出主体激活、空间正义和制度创新三重发展路径,旨在为乡村文化振兴与国家治理现代化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启示。
农村文化礼堂作为中国特色乡村文化振兴的制度创新,发轫于浙江省2013年推行的“文化礼堂、精神家园”建设工程,其本质是通过重构乡村公共空间,回应城市化进程中农村精神文化失序、集体记忆消解与共同体认同弱化的结构性问题。截至2026年1月,浙江省已建成农村文化礼堂20511家,形成了遍布浙江乡村的礼堂网络。本文基于多学科视角,聚焦2013—2025年中国学术文献,系统梳理文化礼堂的研究脉络与核心关注,揭示其在国家社会互动框架下的文化治理意蕴,为乡村文化治理、乡村文化振兴乃至文化强国建设,探寻理论支撑与实践路径。
农村文化礼堂的研究脉络
文献样本
在中国知网检索“文化礼堂”“礼堂”“农村文化礼堂”等关键词,共获得661篇文化礼堂研究相关文献,但文献质量参差不齐。为保证文献质量,本文进一步将文献锁定为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或北大核心,共获得97篇文献,剔除新闻报道、编者按等非学术类文章后,剩余58篇紧密相关文献,文献发表的数量按年份分布如图1所示。2013—2018年,受政策驱动,文化礼堂相关研究发文量逐年上升,2019年后出现下降,随着关注的弱化,近两年发文量降至最低。

阶段特征
“文化礼堂”建设工程2013年启动以来,实践层面不断推进,理论层面也受到多方关注。关于农村文化礼堂的研究,其脉络呈现出“实践探索—理论建构—批判反思”的三阶段特征。
1.政策驱动期(2013—2015年)
这一阶段以浙江省政府2013年启动农村文化礼堂建设为标志,依托行政力量推动祠堂、旧校舍等物理空间改造(悬挂国旗、增设“五廊”),植入主流意识形态符号(如“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展板),同时收编传统民俗仪式(清明祭祖转为官方“孝文化节”),形成“宗祠/礼堂”双名并存的过渡形态。在核心文献中,浙江省文化厅(2015)提出“展陈具象化”策略,通过五廊设计实现主流价值观的沉浸式传播。王春红(2015)记录温州苍南宗祠挂牌案例,雷家军(2015)在调研报告中提出,通过挖掘乡村文化历史、展示乡村文化特色,实现村民文化自强。这一阶段的主要特点为政府主导的空间改造与价值植入。
2.理论深化期(2016—2020年)
伴随浙江省建成7916家文化礼堂(截至2017年),学界展开理论提炼:靳浩辉(2018)在分析浙江省祠堂改建文化礼堂的实践基础上,原创性提出“双名制社会治理艺术”概念,解析政府通过双重命名策略(如“祠堂/礼堂”)实现宗族符号与国家权力的博弈性共存;丁峰、李勇华(2018)探讨了文化礼堂在农村社区治理中的作用,强调其在促进乡村治理现代化中的功能;黄梦航(2018)从理论层面探讨了社会力量在文化礼堂建设中的作用。
3.批判反思期(2021年至今)
历经十年实践,浙江省针对文化礼堂“建设热、参与冷”现象展开反思,谢安民(2021)揭露新乡贤(尤其是经济能人)通过高额捐赠及活动策划,形成对文化礼堂建设的实质性主导,村民在礼堂活动中多为执行者角色(如文艺演出、志愿服务),自主策划空间有限,呈现“必要陪衬”特征;该模式虽辅助乡村治理,但抑制了村民自主公共领域的生成。顾广欣(2021)认为关于乡村公共空间的研究多停留在经验描述或对策建议层面,理论建构较少。
学术影响力图谱
高影响力学者主要来自高校,研究背景涵盖政治经济学、社会学、管理学等学科,如中共浙江省委党校王宁、浙江师范大学鲁可荣、浙江财经大学陈建胜等。高被引文献多发表于《湖北社会科学》《山东社会科学》等期刊,研究方法高度依赖浙江案例,主题聚焦“文化治理”与“文化传承”,理论视角呈现跨学科融合,整体呈现“浙江经验主导、载体聚焦、治理与传承并重”的特征,但也存在地域单一、理论原创不足等局限。
研究网络特征与局限
关于文化礼堂的研究,整体呈现地域集中化、合作碎片化、代际断层等特点。因文化礼堂项目主要在浙江省推行,在参与研究的学者中,浙江学者占比61%,省外学者多依赖浙江案例,仅3篇文献提及中西部适配性问题。高校与地方政府合作紧密(如浙江农林大学与临安市政府的协同合作),但跨省学术合作仅占18%,社会学、管理学、传播学、教育学等学科尚未形成方法论融合,存在一定的学科壁垒。
农村文化礼堂研究的主要内容
主导性理论框架
1.空间生产理论的三维深化
空间生产理论在文化礼堂研究中的深化呈现三维向度:在物理空间层面,传统宗祠、校舍等场所通过功能性改造(如增设村史展示廊道)转型为公共文化空间,实现物质载体的去宗族化与公共性重塑(鲁可荣,2016);在制度空间层面,基层党组织借助仪式活动(如任职典礼)植入主流价值体系,以村规等红色符号覆盖宗族标识,重构权力秩序[1];在意义空间层面,村民通过“喫茶”等生活实践将国家话语本土化,在社交互动中重建共同体认同,彰显空间意义的双向建构[2]。
2.文化治理的理论张力与整合
文化治理研究呈现三重理论张力,国家主导论强调文化礼堂作为意识形态装置的功能,通过政策宣讲与红色展陈实现价值规训,但因其忽视村民主体性而引发“治理效能悬浮”质疑(谢安民,2021);社会中心论主张乡村文化发展的根本动力在于农民文化主体性的觉醒,推崇村民自主策划活动(如“村晚”)以抵御行政干预,却因忽视资源依赖(政府资金、新乡贤主导)被指过度理想化;协同建构论(张双双、陈丰,2023)赞同政府代理文化规则(礼仪流程标准化)与村民认证需求(传统茶俗活化)的协同嵌入。三种理论取向折射出文化治理从单向控制到多元协商的演进逻辑。
礼堂功能探索
1.文化传承与价值教化功能
文化礼堂承担着延续地方文脉、强化道德教化的核心作用。作为农村文化综合体,它通过保存地方性知识(如村史、民俗、非遗),以“文化窗”“文化长廊”等载体展示村庄文脉[3],实现传统与现代价值观的融合。尤其注重发挥教化功能,一方面,通过戏曲演出(如历史题材剧目)传递道德规范,警醒民众向善;另一方面,档案部门整合乡贤故事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以乡土素材降低说教性,增强文化认同,既保留宗祠原有的文化凝聚力,又赋予其新时代精神内涵,成为重塑乡风文明的重要载体。
2.社区治理与秩序构建功能
文化礼堂是提升农村社区治理效能的关键平台。它通过规范乡村秩序、培育社会信任,促进社区认同。具体表现为:其一,以制度建构保障长效运行,政府通过完善管理机制和服务队伍,推动“自主化、社会化”治理(徐浪静等,2020)。其二,融合地方性文化知识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构建农村社区信任关系。其三,提供公共议事空间,如浙江实践所示,文化礼堂成为协调村民关系的物理载体(卢云峰,2022)。其四,激活民间参与,培育“自文化”团体(如合唱团、书法社)[4],形成政府与村民的协作纽带,增强农村社区凝聚力。
3.公共服务与精神家园功能
作为现代化公共文化空间,文化礼堂致力于满足村民多元需求并构建精神归属场所。在物理空间层面,整合礼堂、戏台、书屋、健身设施等场域,形成网络化服务体系。在功能配置层面,既承接城市文化资源下沉(如图书馆、培训课程)[5],又提供医疗、养老等便民服务。在精神层面,通过戏曲活动、节庆仪式及“买服务送文化”项目,打造村民情感联结的“精神家园”[6],最终成为农村的文化地标与认同符号。
礼堂发展困境解析
1.外部环境与新媒体挑战
文化礼堂在新媒体环境和城乡差距中面临多重外部压力。新媒体传播信息多元化、时效性强,导致农民易受不良思潮影响,对文化礼堂宣扬的主流价值观产生怀疑;同时,文化礼堂依赖的传统面对面传播方式(如展览、讲座)受时空限制,传播效果弱化,权威性被新媒体削弱,无法满足个性化需求[7]。此外,城乡二元结构加剧了资源分配不均,加之乡村资金投入不足、交通和人才限制,使文化礼堂服务专业化程度低,难以与城区文化机构竞争,供给结构失衡问题突出(张超民,2023)。
2.管理机制与资源困境
文化礼堂在管理和资源层面存在系统性缺陷,包括制度不完善、资金短缺和人才流失。管理制度建设尚未完善,长效管理机制缺失,导致管理失范、服务队伍非专业化;村委会代管模式效率低下,资源利用效率低。建设资金不足是核心问题,受城乡发展差距影响,呈现不充分、不平衡状态。政府主导模式效率不高,社会力量参与不足,公共文化陷入“送文化遇冷、种文化无路”的困境,市场化运营虽可缓解,但推广难度大(黄梦航,2018)。
3.内容供给与精神建设不足
文化礼堂的内容服务和精神价值构建面临供需失衡和定位偏差。重实体建设轻精神文化构建,精神价值(如公民文化教育)未能实现;服务内容常规化,缺乏与农民日常生活的结合,无法满足农民的多样化需求。供给结构性失衡明显,活动吸引力不足,与现代文化需求脱节,目标与农民实际差异大,与城区新型数字化供给存在较大差距。此外,核心价值观传播面临挑战,缺乏个性化服务,进一步削弱了文化礼堂的凝聚力和实效性。
礼堂发展路径探索
文化礼堂作为农村社会治理的核心载体,其发展可通过主体激活、空间正义与制度创新三重路径,化解传统与现代的张力。
1.主体激活:文化认同与参与机制重构
文化礼堂需通过书法、绘画、礼俗等传统文化实践强化参与,推动农民从“田秀才”向“真专家”转变,实现文化自强[8];将文化活动与村务决策捆绑(如制定村级文化发展规划),培育村民对本土文化的认同,进而增强农村社区认同;通过祠堂改造等符号重构,赋予传统空间新功能(如展示农村文化器物),激发集体记忆与现代身份意识。
2.空间正义:“双名制”主导的多元共治
由基层党组织主导,鼓励企业、第三方组织(如基金会运营非遗项目)积极参与,形成多元共治。采用“双名制”设计(如在祠堂悬挂国旗并嵌入村规民约),弥合宗族空间(小传统)与国家叙事(大传统)的张力,化解符号冲突。结合VR(虚拟现实)、AR(增强现实)等现代技术重构传统符号意义,抵御资本对地方传统文化的侵蚀,实现在地性保护。
3.制度创新:增量改革与弹性治理
践行多元筹资机制,通过公益金、乡贤基金、文化众筹等方式拓宽资金来源渠道,避免过度依赖财政[9],社会资本参与需制度化。人才梯队建设:立足本土人才孵化(如定向培养“乡土文化员”),减少对外部专家的依赖。弹性治理转型:以村民满意度替代行政考核指标,通过柔性考核与刚性指标结合,渐进式破解治理难题。
农村文化礼堂在缓和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冲突、强化文化认同等方面发挥着积极作用。农村文化礼堂的实践,本质上是国家治理逻辑与乡土社会逻辑的动态调适,核心矛盾主要是国家标准化供给与村庄差异化需求的错位,可通过乡贤治理、村民提案、文化积分兑换等机制激活村庄自主性。未来,需构建“政府引导—市场协同—社会创造”的三元治理生态:政府角色转向制度设计与弹性考核(如以村民满意度替代行政指标),市场路径依托公益众筹实现可持续运营,社会层面则推动礼堂从“文化容器”升级为“乡村振兴操作系统”,以实现乡村文化礼堂的可持续发展。
2023年度浙江省教育厅一般科研项目“文化礼堂助力未来乡村发展的现实基础与可能路径——基于教育学的视角”(项目编号:Y202352460);浙江开放大学2022年人才培养工程第二层次培养人员钟芳的阶段研究成果。
参考文献:
[1]杨灿.宗祠到礼堂:党建引领乡村价值观念的实践逻辑:基于H省M乡的实践考察[J].中国农村研究,2023(01):158-168.
[2]习少颖.从茶宴到喫茶:文化礼堂与乡村共同体的日常建构[J].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3,43(12):109-115,208-209.
[3][4][5]崔丽华.在现代化进程中铸建乡村精神家园:以农村文化礼堂建设为例[J].理论视野,2018(11):68-71.
[6]习少颖.从茶宴到喫茶:文化礼堂与乡村共同体的日常建构[J].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3,43(12):109-115,208-209.
[7]包海舟.新媒体环境下农村文化礼堂建设的创新[J].新美术,2017,38(04):114-117.
[8]雷家军.“四自”:从经验到目标:以浙江临安村级文化礼堂建设为重心的调查与思考[J].中华文化论坛,2015(12):21-26.
[9]王宁.乡村振兴战略下乡村文化建设的现状及发展进路:基于浙江农村文化礼堂的实践探索[J].湖北社会科学,2018(09):46-52.
作者:钟芳 方佳琪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